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邮递员的电话打来时，刘爱琳正在帮张淑兰择菜。她接起来，手先抖了。等确认是那所大学的名字时，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泪唰地下来。

    张淑兰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怎么了？没考好吗？”刘爱琳摇头，把手机递给她看。张淑兰盯着屏幕上的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然后她一把抱住刘爱琳，哭得比女儿还凶。刘国梁从单位赶回来，把录取通知书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最后只说了一句：“我闺女，行。”他转过脸去，拿起桌上那副老花镜擦了又擦，其实镜片上什么也没有。

    刘爱琳拿着通知书回房间，关上门。她从日记本里翻出那张被压得发软的纸片。上面的字迹有些晕开了，但还看得清。她坐在床边，一遍遍看那串电话号码。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了一句：“我考上了。”

    发出去的那一秒，她心跳得像有人在她耳边擂鼓。手机很快响了。他回：“恭喜。哪所？”

    她看着屏幕，打出了那所大学的名字。发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你的母校。”

    这次，他隔了很久才回。只有三个字：“真厉害。”

    她盯着那三个字，眼泪又下来了。可她笑了。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快乐，是拼尽全力后终于可以和一个人站在同一片校门下。哪怕他还不知道，她所有努力的起点，都是他。

    而李俢斌此刻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有些出神。窗外天光很好，楼下的树绿得发亮。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说：“好好享受大学。别像我一样，毕业就失业。”然后他笑了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经过朱珠的工位时，对方冲他眨眨眼：“李组长，周末约了女朋友吃饭？”他“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咖啡很苦。他喝了一口，想：小六竟然考上了。那个瘦瘦小小、坐在他沙发上看书的女孩，真的考上了。

    他忽然想跟谁说点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办公室外有人喊他开会。他端起杯子，走了出去。风从窗户灌进来，把桌上几张纸吹得动了动，像极了那年他和小六初遇时，那场欲说还休的雨。

    大学比刘爱琳想象的忙。

    大一刚入学那阵，她像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什么都新鲜。社团招新的摊子从食堂门口摆到图书馆楼下，她报了英语角，又跟着室友去街舞社凑热闹，结果四肢不协调被师姐笑着劝退。日子过得闹哄哄的，她认识了很多人，去过很多以前没去过的地方。可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她会一个人走到学校正门，抬头看那几个烫金大字，想起那年夏天的录取通知书，和那个回她“真厉害”的人。

    她没再联系李俢斌。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她觉得有些感谢和想念，放在心里反而干净。大一期末，她把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片从日记本里取出来，夹进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里。那本词典后来放在书架最上层，再也没翻过。

    大二下学期，邹检平出现。

    他高她一届，文学院的学生会干部，爸爸是出版社编辑，妈妈是中学语文老师。人长得斯文干净，说话轻声细气，第一次约她散步，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台后面很紧张地牵了她的手。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刘爱琳觉得好笑，又觉得心口软软的。

    他们和所有校园情侣一样，在食堂吃饭，在图书馆占座，在期末周互相监督。第一次接吻是在学校后山的小亭子里，刚下过雨，石凳上湿漉漉的。她紧张得差点咬到他嘴唇。他捧着她的脸说“没关系”，于是又亲了一次。那个吻很轻，像在尝一块半化的薄荷糖。

    后来某一次，接吻到深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出租屋里的那个意外。那个压在她身上的年轻男人，灼热的呼吸，落偏的吻，和她当时没来得及理解的身体反应。那个画面一闪而过，像旧电影里的雪点。她猛地睁开眼，邹检平还闭着眼，很投入。她没动，只是把他抱紧了一点。心里有什么地方像被针尖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酸。

    她学着谈恋爱，学着撒娇，学着在电话里叫“老公”。可每一次这么叫，都觉得这个词轻飘飘的，像件租来的衣服，合身，却少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