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春双手接过那卷牒,退到堂中,先把纸边理平,才展开。
他穿着一身孝,白衣麻带
堂下静得很,连呼吸都压着。
韩春清了清嗓子,第一句出口,声音还有些发紧,念到第二句,便稳了。
“北庭节度府牒。”
“幕府阙员,庶务淹滞,今据所司申举,以资叙迁,具列如后。”
他抬起眼,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停,念出第一条:
“一、怀远县令周守义,清谨有守,久历州县,谙知民瘼,可充节度巡官。”
班末的周守义,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在怀远县做了多年县令,官袍的下摆常年沾着泥雪,清名是有的,可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进节度府的堂,站在这一班人里。
按品级,算不上擢升,甚至有明升暗降的派头,但……未来未必不能摸到刺史的位置!
他走出来,脚步不快,走到堂中,两手交叠,跪了下去。
三拜之后,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周守义,领命。”
韩春把牒往上抬了抬,接着念第二条:
“县令李长林,明习文法,谙练刑名,可充节度推官。”
李长林站在班里,喉咙先滚了一下。
他在节度府做了多年衙推,迎来送往,陪笑陪酒,后来被唐舜要到灵州做县令,本以为已经是天大的机缘了。
李长林出来的时候,先回头看了一眼,眼里那点忐忑还没散尽,惊喜已经压不住,一路小跑,到堂中才收住脚,跪下去,额头碰在砖上,“咚”的一声。
“李长林,领命!”
这一声喊得响,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他自己也觉得失态,脸涨得通红,退回去时还在整理衣襟。
“市易勾当司主事秦温书,词学优长,周知财计,可充掌书记,仍兼北庭市易勾当司主事。”
秦温书从班中走出,步子比旁人稳,腰杆也直。
他在南楚是名门子弟,到了灵州,勾当司的账是他一本一本理出来的,盐糖皂的定价、互市的税,都从他手里过。
这一个掌书记,他心里不是没有数,可真听到自己的名字,垂在袖里的手,还是轻轻蜷了一下。
他走到堂中,整衣,长揖,跪下去,三拜,起身时额上留了一块红印。
“秦温书,领命。”
“牙兵都头程峰,勇而知义,临阵不避,可充都押衙。”
程峰站在班里,先左右看了看,仿佛在找别人。
卫纵在他侧后,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嗵”地跪出去,那一声膝盖撞砖,响得满堂都听见。
他仰起脸,一脸的胡子都笑开了,嗓门亮得像在营里喊操:
“程峰领命!”
堂上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唐舜都抬手压了压嘴角。
“灵州录事参军事赵义,持重有干,周知曹事,可充节度判官。”
赵义走出来,先朝唐舜深深一揖,才跪下去,眼中隐隐有泪。
他做了半辈子的吏,叫毛端、沈从荣那一流人物架在一边,一身的本事施展不开,年过四十才等到一个肯用他的人。
三拜之后,他跪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哑了一下,随即又硬回去:
“赵义,领命。”
退到一半,他抬起手背,在眼角上飞快地抹了一下。
“灵州团练副使卫纵,沉毅有断,久掌军资,可充行军司马。”
堂上的气氛,到这里沉了下来。
前面几个,都是喜。
是那种往后能够晋升的喜,可实际上县官在朝廷里头,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节度府僚属,却是节度府私人的属官。
这一位,则是权,重权!
行军司马掌军府符印、籍账、器械、粮草、军机谋划。
卫纵走出来,脸上没有多少颜色,一件半旧的武官袍,脚步落在砖上没有声音。
他跪得极正,三拜之后,抬起头来,把右手按在胸口,重重一顿。
“卫纵领命,北庭的粮,不会短一日,北庭的兵,不会少一人。”
唐舜把茶碗往案上一搁,算是应了。
堂下众人都以为,这就到了头。
韩春却没有把牒合上。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条上,停了一停,才开口,声音比先前更清楚:
“西州刺史罗代宗、鹿州刺史薛元敏、大同刺史陈思礼——”
右边站着的三个人,齐齐一震。
他们等了这半日,心里盘的全是最坏的结果。
罗代宗捻胡子的手停在半空,薛元敏脸上的笑僵着,陈思礼须发花白,眼皮抬了起来。
“并加节度副使,仍各领本州刺史事。”
这一句念完,堂上静了。
不是先前那种屏息的静,是满堂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静。
罗代宗捻着胡子,半天没有动。
他原以为,新节帅这一牒,是要把他们三个从刺史的位子上挪开,最轻也是叫他们留在庭州,给个虚职,混混度日。
或者,干脆找个由头,罢官软禁!
没想到,不仅加了节度副使,竟然还能领本州刺史!
这……这可是他们求都求不来的恩德!
陈思礼须发花白,站在那里,望着堂上的唐舜,眼里的东西变了几变。
三个人,谁也没有立刻出班。
还是罗代宗先回过神,整了整袍服,走出来,走到堂中,跪下去。
薛元敏、陈思礼跟在后头,一左一右,齐齐跪下。
三个人的三拜,拜得比前面谁都慢。
“下官……”
罗代宗开口,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罗代宗,领命。”
“薛元敏,领命。”
“陈思礼,领命。”
韩春把牒文最后几行念完:
“各依前件职事,便令赴任,供职无怠。”
“凡所授,并听节度府节度,有违慢者,军法从事。”
“故牒。”
他把牒合上,双手捧着,退回一侧。
堂下众人的目光,在三个副使和主位之间来回转。
谁也没有想明白。
为什么?凭什么?!
唐舜手下一干灵州骨干,几乎是人人不服!
节度副使,这可是节度使之下名义上最大的官!
就这么给了外人?还是不对付的外人!
只有贾羽一人,嘴角微微一勾,知晓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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