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说一样,道满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蜂窝煤已经让灵州疯了!
若真如唐舜所说,再出盐、出糖、出刀、出香皂,那这些东西加起来,足以让整个北庭、整个大乾都为之震动。
可这些东西,全部会被扣在他的头上。
一个十七岁的小道士,哪来这么大本事?
到时候,不光黄家要找他,那些眼红的人要找他,连朝廷也要找他。
他走在大街上,随时可能被人劫走,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窖里,逼他交出方子。
道满的眼眶慢慢红了,鼻尖也红了。
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一颗眼泪从眼角滚下来,啪嗒落在膝盖上。
“你哭什么?”唐舜板起脸,声音沉了几分,“莫非本官帮你们龙虎山宣扬名头,你不乐意?”
道满不吭声,只是一味掉眼泪。
唐舜抬头,“来人。”
门口两个当值的兵卒当即入内,“拜见府君!”
唐舜点点头,指着道满,“此人蛊惑刺史僚属,图谋不轨,身份不明,拉出去,斩……”
“别!别!”
道满吓得浑身一抖,连忙打断唐舜,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道……乐……乐意。”
“那怎么还哭?”
“我……我这是喜极而泣。”
道满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声音发颤,“为龙虎山扬名,小道……求之不得。”
唐舜点点头,站起身,这才轻轻笑了:“泣得好,顺便,帮你们祖师爷也一道泣了。”
他说完,转身朝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道满一眼。
小道士还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脸上却挂着那副僵硬的笑。
“好好干。”唐舜扔下三个字,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道满憋了半天的呜咽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骂:
“贼船……上了贼船了……祖师爷啊……弟子对不起您……您老人家在天之灵,就……就一道泣了吧……”
这一日傍晚,刺史府中的兵卒有人去而复返。
程峰是最先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一串人,有扛着铁锤的,有背着木箱的,还有两个空着手、只拿了几把旧工具的。
程峰脸色有些讪讪的,进来先搓了搓手,干笑道:“府君,铁匠找着了两个,泥瓦匠也有俩,做过盐的灶户好找,他两就在灵州,可那木匠……”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个瘦小老头。
那老头佝着背,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袍,腰上别着一把窄锯。
他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步,两只眼睛不安地扫着堂中陈设。
“木匠精贵,全灵州和黄家没瓜葛的就剩这一个了。”程峰压低声音,“还是个棺材匠。”
唐舜嘴角抽了抽,看了那老头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挥挥手让程峰把人带进来。
紧接着,梁恩义也回来了,身后跟着两辆板车,车上码着铁,大大小小、方方圆圆,约莫三百来斤。
朱夯更晚一些,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码了几十块羊油,用麻布包着,油渍浸透了布面。
后面还跟着几个兵卒,抬着一大筐草木灰、石灰等等。
偏院后头的空屋里,七个匠人站成一排。
铁匠、泥瓦匠、棺材匠、盐匠。
众人脸上都带着几分不安,不知道这位年轻刺史把他们叫来要做什么。
唐舜站在他们面前,穿着一身旧棉袍,没穿官服,像个作坊里的主事。
他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沉默了片刻,开口:“从今日起,你们便住在府里了。”
“后院那排屋子已经收拾出来,府里管饭,被褥齐全,活计做多久,住多久。”
几个匠人面面相觑。
有人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到底没敢出声。
“不过有一件事,先说清楚。”
唐舜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从今日起,你们出不去了。”
“吃住都在府里,外面的事,暂时放一放。”
“若是要和家人通信,府里有书吏替你们代写,逢五逢十,有人送到你们家里去。”
“家里若是缺粮缺柴,府里给你们补,只一样,你们的手艺,不许往外透。”
几个匠人脸色变了变。
“想走也可以,现在就能走,把话说明白,我让人送你们出去,绝不追究。”
“可一旦答应下来,往后就得听刺史府的命令了。”
唐舜说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等着他们回答。
短暂的沉寂之后,那棺材匠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双膝一弯,扑通跪在地上。
他这一跪,其余几个匠人也像被扯着线似的,接二连三跪了下去。
铁匠、泥瓦匠、盐匠,一个个跪成一片,额头抵在冰凉的砖地上。
“刺史大人!”
棺材匠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头,“小老儿活了五十多年,从没遇着过像大人这样的官!”
“您给穷人免了税,杀了那些黑心的官,还让我们这些人能用上蜂窝煤!”
“小老儿这条命,就是大人的!什么出不出的,小老儿没家人,在家冻着饿着也是等死。”
“大人管吃管住,小老儿还能干活,开心还来不及!走?走哪儿去?”
他说着,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其余几个匠人也纷纷开口,有的说家里孩子多、靠着府里管饭能活命,有的说在外头日子艰难,宁肯在府里做工。
你一言我一语,满屋子都是粗粝的嗓门和压抑了太久的委屈。
唐舜没让他们继续跪着。
他走上前,一个一个把人扶起来,力道不轻不重,拍一拍对方的肩,说一句“好好干”。
那些匠人被他扶起来时,一个个受宠若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有个老泥瓦匠被唐舜拍了拍肩,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眶红着,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辈子,还没有哪个官拿他们当人看过。
唐舜扶完最后一人,走到一个身材壮实的铁匠面前。
此人四十来岁,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抡锤的。
他穿着件汗渍浸透了领口的旧布衫,手上老茧厚得像树皮。
“怎么称呼?”唐舜问。
那铁匠一愣,随即“扑通”又要跪下去,嘴里连道:“小名太贱,不敢当刺史大人称呼!不敢当!”
唐舜一把将他拽住,没让他跪成:“我问你叫什么,你答就是。”
铁匠涨红了脸,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小的叫耿大锤……村里人都这么叫,叫了半辈子了。”
“耿大锤。”唐舜念了一遍,笑了,“好,大锤,我问你,你平常锻刀,用的是什么法子?”
耿大锤一听这个,腰板不自觉地直了两分,声音也稳了:
“回大人,小的打刀,先选铁,再用炭火烧透,反复锻打。”
“铁烧红了打,打冷了烧,折起来再打,打进几十层,刀口再淬火。”
“淬火的法子各家不同,小的用的是盐水,淬出来的刀刃口硬,刀背韧,不容易断。”
唐舜听完,点了点头,心中暗喜。
这人不仅会打铁,还懂淬火的门道,是个真正的手艺人。
他伸手在耿大锤肩头拍了拍,语气郑重:“好,我有一批活计要交给你。”
“明日开始,你先别打刀,打几样别的东西,图纸我今晚画出来,明日一早给你。”
耿大锤瞪大了眼,随即咧开嘴,重重点头:“大人放心,大锤别的不敢说,手里这把锤,指哪儿打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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