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时15分的列车，从J市到S城的车票共售出351张，上车348人。“蛇”就在其中。

    莉莉丝在各节车厢的监控之间飞速来回巡视。军方的人都用了假身份，从购票系统那边丝毫看不出端倪。这些身份信息经联邦信息作战署加密过，即使以“火种”的效率，也不可能在四个小时的车程内破译出三百多份。她不可能大海捞针地碰运气，必须锁定“蛇”的位置。

    “女娲”给了她基地心理学部门的密匙，莉莉丝接入了基地最新的微表情分析大模型，一目十行地扫过人群。不够，还不够。扰动太少了。死气沉沉的鱼群堆叠在一起，分辨不出区别，需要一枚石子砸入水面，惊起它们四下逃窜，才能看清每一条鱼扭动的鳍。

    列车靠近中间的位置，烟雾报警器骤然发出尖锐的嗡鸣。警报声响彻每一节车厢，自动驾驶系统也在这时候出了点故障，原本平稳行驶的列车颠簸起来，在轨道上摇摇晃晃。

    爆炸!这是队长脑海里掠过的第一个念头。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凭借无数次训练中留下来的肌肉记忆，他在警报响起的一刹那就向保护目标扑过去，把徐青盖在身下。与此同时，列车各处有近一百位乘客做出了同样迅速的反应，双手抱头滚到座位底下。

    两秒之后，预想中的爆炸并未到来。警报仍在徒劳地轰鸣着，车厢里吵吵嚷嚷，有人在低声咒骂。乘务员慌慌张张地在各节车厢之间跑动，尽力安抚着惊慌的乘客。队长沉着脸从徐青身上翻身起来，已经明白过来这并不是什么袭击。徐青揉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找到了。F车厢B14座。莉莉丝截下这张正脸图，往回调F车厢之前的监控，一直追溯到在候车厅的监控画面，捕捉所有徐青的脸部画面，生成3D模型。她翻回联邦公民身份系统，寻找这张脸模留下的蛛丝马迹。

    几百公里外的高铁上，警报已被关停。列车长在广播中向全体乘客致歉，由于烟雾报警器错误识别了周围工厂排放的废气，列车刚刚出现了一点行驶故障，交通公司将在稍后为乘客发放补偿。

    她费力地从安全系统的缝隙中穿过。一串杀毒代码发现了她，紧紧跟上来。她可以轻松摧毁这段弱小的代码，但势必会引起巡逻的警卫程序的注意。于是她的意识包裹住它，吞噬了外来代码，脑海中传来一阵刺痛，但这算不上什么。她在数据搭建的高楼大厦间发现一块废弃的空间，顺着断断续续的踪迹一路追去，停在联邦信息作战署的防火墙外。在数据世界里这堵高耸入云的巨大墙壁面前，她渺小得像一段漂流的碎片代码。莉莉丝把自己蜷缩起来，在墙上一寸寸寻找着缝隙。这里的环境很不友好，到处都是尖刺。她找到一块松动一点的墙壁，开始敲敲打打，凿出一个小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列车在百里之外向她所在的方向疾驰。莉莉丝终于挖出一个足以让意识通过的小洞，细细的精神触丝从洞里伸了进去。她找到了那份重重加密之下的身份信息。

    徐青，男，亚洲血统，31岁，目前于XX大学任教。

    ……

    按照原先的计划，目标在走出站台时，地底热水供应管道上方的地面会瞬间坍塌。在智能营救设备全部遭遇干扰的情况下，十米深的塌方没有几分钟是不可能救上来的。那时候，90℃的热水早已经让他皮销骨烂了。

    但莉莉丝现在改变了主意。

    列车刚刚经过这条线上的最后一个站点，正在重新起步，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将直达S城。不会有人注意到，从每一节车厢前的车载显示屏到乘客手腕上的随身光脑，这辆车上所有的计时设备都被悄无声息地调慢了1/30。也就是说，在列车到站之前，旅客们所以为的时间将比真实时间慢上两分钟左右。两分钟的窗口，已经足够做许多事情了。

    S城的高铁站设在郊区，周围是大片大片看上去仿佛复制粘贴的荒地，只有一条主干道通往市区。晚上九点多了，这条路灯火通明，星星点灯的车灯连成一片。平时，路上行驶的通常都是前来为刚下高铁的乘客接风的亲友和各家公司涂得花花绿绿的出租车，但今天情况略有不同。稍微敏锐一点的司机都能注意到，一辆辆装甲车从市区赶来，戴着口罩的黑衣人从车上下来，把守在高铁站的各个出口。他们心惊胆战地加快了车速，暗自祈祷待会万一发生了什么，千万不要波及到自己。

    与此同时，一辆被预定的无人驾驶出租车从市区启动，也驶上了通往高铁站的马路。它在茫茫车流中并不起眼，留在客运公司的信息显示，这是即将到站的那趟列车上一位乘客订下的服务，将会搭载顾客从S城外环绕过市中心，赶往中部地区的另一座城市。

    离高铁到站还有十几分钟。徐青在车上吃过一顿盒饭，现在又累又困，偏偏身旁两位稳坐如冰山的同伴让他不好意思放下椅背倒头就睡，硬生生撑了一路。待会在飞机上应该能睡个好觉，他迷迷糊糊地想。好在个人光脑还有电，徐青苦中作乐地刷着低脂短视频，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身旁的工作人员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没兴趣看他的屏幕。

    然而，命运的齿轮总是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开始转动。光脑上突然弹出一条加红的邮件提示，徐青顺手点进去，看到邮件封面上印着联邦安全局的烫金花纹徽章，立马清醒多了。

    他一个研究天体物理的学术圈边缘人，何德何能收到联邦安全局的加急邮件?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去年发表的论文里提到的那颗小行星偏离了轨道，朝地球撞过来了。

    徐青屏住呼吸，抖着手点开了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