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五女皇治世(690—700)
第一节殿试之创——天子门生
载初元年二月,神都的春天来得很早。这一年,太后六十七岁,离登基还有七个月。
天下人都在数着日子,看她与李家的名分怎么算。她也在数日子——数得比谁都细,可数的不是名分。名分是一张纸,迟早的事。
她数的是人心:天下的士心,拢住了多少。拢士心,最快的法子,是把他们的前程攥在自己手里。
天下人都盯着她与李家的名分,她却在忙另一件事——忙一场考试。
洛水边的柳条刚刚泛青,一桩新鲜事就传遍了贡院:今年的贡士,不入南省,入宫。太后有旨——策问贡士于洛城殿。
贡士,是各州解送上来的举子,过了州试的读书人,几百人,齐聚神都。按惯例,他们该去尚书省应试,卷子交给考功员外郎。
如今宫门开了,他们抬脚,直接走进皇城。殿试,这两个字,从前没有过。开科取士,隋朝传下来的法子,到唐已行了七十余年。
七十年里,考场设过很多处,从没设在天子脚下。
考试这桩事,从来是下面办的。天子只管用——吏部选了,政事堂注了,皇帝画个敕。如今,皇帝要亲自问了。
从隋朝开科以来,读书人的考卷,都是交给考功员外郎的。中了进士,主考官是座主,及第者是门生。
门生谢座主,座主提门生,一辈子的恩义,拴在两个人之间。唐朝的官场上,这叫“知己”。
进士及第,第一件事不是上任,是跟着座主去谢恩,去曲江赴宴,去雁塔题名。宴席上谁坐在谁下手,几十年后还记着。
曲江的宴,有时令。暮春樱桃初熟,新科进士的宴席上,头一道上的便是樱桃——朱果盛在白瓷盘里,浇上蔗浆,先甜了口,再论前程。这一宴,长安人唤作樱桃宴;及第的意气与樱桃的鲜甜,在曲江水边,年年都是一样的。
恩义的绳,一头拴着座主,一头拴着满朝的门生。党羽,就从这根绳上长出来。如今,太后把考场搬进了宫城。
考生答的不是吏部的题,是天子亲策的题。及第的人,不再是座主的门生——是天子的门生。
消息传出来,举子们连夜温书,也连夜揣摩:太后会问什么?客舍里的灯,一夜一夜亮着。
有人翻烂了《文选》,有人背熟了本朝的诏敕。也有胆大的说:太后亲策,问的必不是书。
书,吏部早问过了。她要问的,是她的天下。问经,问史,还是问边事?猜题的人分成两派。一派押经史——太后崇文,必考学问。
一派押时政——太后做事,必问实务。后来题目下来,两派都闭了嘴:经史时政,全在一道题里。
太后要的从来不是答案,是眼光——看你站在殿上,眼里有没有天下。有老儒摇头,说自古无此例。
礼是圣人定的,考场是礼的一部分,怎么好动?话传进宫里,太后只回了一句:圣人也没说过,不许女人策士。老儒就不说话了。
年轻人不管这些。他们只算得清另一笔账:天下的举子千千万,能被皇帝亲眼看一眼的,从前一个也没有。如今有了。
洛城殿上,一人一案,一卷一烛。几百张案子排开,墨香混着烛烟。卫士立在丹墀之下,一动不动。
举子们低着头,谁也不敢抬眼看帘子。帘子后面,坐着一个改变了他们命运的人,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比任何主考官都重。太后坐在帘后,声音不高:“朕不问你们背得熟不熟。”“朕问,天下的事,怎么办。”
策题下来,问的是民生,是吏治,是水旱。问逃户怎么安抚,问刑狱怎么清平,问边粮怎么转运。
都是奏章里的事,都是宰相头疼的事。有举子笑了——这些题,他家里天天在过。也有举子慌了——背熟的赋,一篇也用不上。
文章与文章的分别,就在这一刻显出来:一等人答卷,二等人抄书。
有举子捧卷的手在抖——十年寒窗,练的是骈四俪六,头一回,有人问他真话。数日方了。策问了几天,殿上就静了几天。
太后不催,也不改期。她坐在帘后听,听外面的笔尖沙沙地响。那是天下的读书人,替她写字的声音。
放榜那日,及第者的名字,是皇帝圈过的。有人后来把这一日记进家谱:某年二月,蒙天子亲策,赐及第。
家谱里从此有了一段别人家没有的荣光。这段荣光,将来还要传给子孙:我们家,出过天子门生。
五个字,比田产值钱,比官衔结实。官会丢,田会没,天子门生四个字,进了家谱就抹不掉。
后世的史官在这件事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殿前试人,自此始。再往后,宋太祖把殿试定为常制,殿试第一,唤作状元。
追根溯源,源头在洛城殿,在载初元年,在一个女人的旨意里。制度这东西,一旦生出来,就不认娘了。它只认用它的手。
谁用它,它就为谁拣人才——哪怕许多年后,用它的仍是李家的天子。一个制度的开头,常常只是权力的一次顺手为之。
她未必想到千年。她只是要天下读书人的目光,从座主的门,转到宫城的门。座主的门里是私恩,宫城的门里是君恩。
私恩结党,君恩结心。她要的,是把“恩”字的产权,收归天子。
从此天下举子谢恩,先谢皇帝,再谢考官——考官只是替皇帝看卷子的人。门换了,心就换了。天下举子的恩主,从此姓武。
第二节武举之设——以武取士
读书人有考场,使枪弄棒的没有。这一桩,十二年之后才补上——史笔至此,须越章而书。
制度的事,武周一朝常常这样:先在载初年间起了念头,隔几年落一子,再隔几年又落一子。殿试是第一子,武举是第二子。
落子的人不急,看棋的人,得等。长安二年,太后已有七十九岁,下的诏书仍旧干脆:设武举。从此,力气也有了考场。
诏书发到州县,州县的武官们先愣住了。打仗,他们懂;选兵,他们也懂;可给力气开科举、定科目、排等级,这是头一回。
头一回的事,章程都得现拟。
拟章程的官员发现,武人的本事,竟比文人的还难考——文章好坏,各花入各眼;箭中不中,靶子不会说谎。武举考什么?
长垛——箭靶立在八十步外,能中的不算本事,箭箭中的才算。马射——马上开弓,风驰而过,靶子只有一面席子大。
步射——站着射,要的不光是准,是稳。还有马枪。左边一个木人,右边一个木人,土墙隔在中间。
骑士持枪纵马,左刺右击,木人倒,则为上等。翘关——关者,城门之栓也。长丈七,径三寸半。举起来,走五步。
那是守城人每日开闭城门用的木栓,几百斤的分量。考场边立着一根,黑黢黢的,像一段老树。
有壮汉搓搓手,抱起来,脸涨得通红,挪了一步,两步。第三步上,关落了地,人也趴下了。考官提笔:不第。
旁边有人一声喝,单手托起,稳步走了五步,回身放下,气不长出。考官提笔:上等。
人群里一片叫好——武举的考场,比文举的热闹,这里有喝彩。能举不能走,下等。举而能行,上等。
还有负重:背米五斛,行二十步。还有身材:躯干雄伟者为上,“不短于六尺”。
甚至有“言语”一科——要能应对,不能只会喊杀。考官拿尺子量,拿秤称,拿箭数。文举考锦绣文章,武举考皮肉筋骨。
文举的落第,回家哭一场;武举的落第,当场就挂着彩。一样的考卷,不一样的命。
可对天下人来说,这是同一件事——朝廷开了门。门里考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门开了。
从前,出人头地的路只有两条:投军,拿命换军功;读书,拿灯油换功名。如今多了第三条:练武,也能考出身。
守着几分薄田的汉子,白日种地,夜里打拳,拳打的是前程。一个用墨,一个用血。
从此庄稼汉的儿子也有了一条路:念不起书,可以练力气。诗可以换官,枪也可以换官。这条路上,眼下还没有名人。
武举初设,天下还来不及出人才。考官们翻着名册,看见的都是陌生的名字,乡野的、行伍的、镖客的。
没人想到,这条刚开的窄路,将来会走出再造大唐的人。历史常这样:开路的人看不见走路的人,走路的人不知道路是谁开的。
要再过许多年,华州郑县一个叫郭子仪的少年,才会从武举的考场里走出来——以异等出身,救李家的天下。那是后话,按下不表。
只说制度一旦立了,人心就变了。村里的老拳师收徒弟,收得比从前多了。射柳、角抵、扛石锁,市井里练的人,一日多过一日。
有人笑话:练这些做什么,又不去打仗。练的人不理会,只顾埋头扎马步。
他们心里有一本账:朝廷既给力气开了门,力气就不会白花。庄稼人信这个——春天下种,秋天就有收成。如今朝廷的话就是节气。
尚武的风气,从前靠边关的军功赏;如今,朝廷给了它一张考卷。考卷与军功,是两回事。军功要等打仗,考卷年年都开。
一个年轻人不必再盼着边关起烽烟,才能挣一个出身——和平年月,力气也有了明码标价。这也许是武周留下的最长久的东西之一。
酷吏会死,明堂会烧,新字会废。考卷不会。千年之后,读书人和武人,都还在考场里坐着。
第三节寒门之梯——“糊名”与荐举
科举的路,窄。窄不在于难,在于看不见的手。从前的试卷,名字写在卷首。
不但写名字,还要写郡望——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五个字郡望,抵得半篇文章。
考官的眼睛是雪亮的,也是势利的:他阅的不止是卷子,是卷子背后的人家。文章好,人家也好,取了。
文章好,人家无名,再看看。文章平平,人家显赫——卷子留着,或许日后有用。考官阅卷,先看名字,再看文章。
崔家的卷子,落笔就先得三分。卢家的卷子,字字都有来历。寒门的卷子呢?文章再好,考官也犯嘀咕:这是谁家的子弟?
于是有行卷。举子把平日的诗文抄成卷轴,投到显贵门下,谓之行卷。投一次不够,投两次;两次不够,隔月再投。
长安城里的权贵宅邸,门房最忙,收的卷轴堆起来,能齐腰。
白居易投顾况,顾况先拿名字打趣“长安米贵,居大不易”,读了诗才改口——那样的佳话,几十年后才轮得上。神都的米一样贵。
寒士的卷轴,投进去,连打趣的人都没有。举子考前奔走权门,把诗文递进去,求一声推荐。文名先于考声,人情重于文章。
长安米贵,那样的佳话还在后头;神都米也贵,寒士住在客舍里,一天两顿,省下一顿买纸。太后看到了这一层。
她做过才人,做过昭仪,做过皇后,做过太后——每一层都往上看过,也都往下看过。
她知道人间的门是怎么开的:先看衣裳,再看脸,最后才听你说什么。她要给考场换一副心肠。不看衣裳,不看脸,只看字。
她下令:试判糊名。判,是判案的文章——拟一道案子,写一份判词,考的是吏才。糊名,是先把名字糊上,再誊,再阅。
考官捧着卷子,像捧着一封匿名信。他骂一句,赞一句,取一个,落一个,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骂的赞的是谁。
有人阅完卷,忍不住去撕糊名的纸——撕开一看,被他贬到末等的,是自己的门生。满堂大笑。
笑完,谁也说不出话:原来卷子认人不认门第的时候,门第真的会输。考卷收上来,把名字糊住,考官只认文章,不认人。
卷子不认人——四个字,寒门听见了,热泪盈眶;高门听见了,面面相觑。宋州有个农家子,姓陈,行三。
生下来那年,家里遭了水,田淹了,屋子塌了半边。父亲带着一家逃荒,在宋州城外落下脚,佃了别人三亩地。
陈三郎七岁放牛,牛背上认得了几个字——那是庙墙上贴的告示。他盯着告示看,放牛的老汉笑:“看得懂么?”
他摇头,又点头:“再贴一张,我就懂了。”家里佃种别人的田,父亲不识字,哥哥不识字。
村里的寺学不收束脩,他就站在窗外听。先生在里头念,他在外头记。冬天雪落下来,他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站得像根木头。
先生推门出来,看见雪地里一双脚印,围着窗根踩了一圈。先生叹口气,让他进来了——“站在外面,冻死你,字还是我的。”
后来替书肆抄书,抄一卷,得一餐。抄了五年,指头上磨出茧,书也进了肚子。
书肆掌柜的算盘打得精:一卷书,抄一遍,管一顿饭。陈三郎的算盘打得更精:抄一遍,书就是我的了。
五年里,他抄过经,抄过史,抄过律,抄过别人家的家状。抄到后来,客人来寻书,掌柜的翻架子,他背得出在第几格。
载初年间,他随贡船进了神都。走的那天,父亲送他到渡口。老头没什么话说,只把一袋干粮塞给他,又塞了几十个铜钱。
铜钱是卖饼攒的,一枚一枚,还带着炉火的热气。船开了,父亲在岸上挥手,喊了一句:“考不上,就回来!”
考不上,就回来——这句话,陈三郎记了一路。也正因为有这句话垫底,他反而不怕了。神都的客舍,一夜十文。
他住了两个月,钱花完了,就去码头上扛包。同舍的举子笑他:一手拿笔,一手扛包,成什么样子。
他把笔别在腰上,扛起第二包:“笔在,我就还是举子。”别人行卷,他没有卷可行。也有同乡劝他:凑几首诗,去投一投崔学士。
他凑不出。他的诗里只有庄稼、河工、逃荒,没有典故。投出去,人家只会问:这是谁教的?他没先生,没家学,没郡望,没荐书。
进考场那天,他身上最贵的东西,是那支抄书攒钱买的笔。别人的座主写荐书,他只有一身洗旧的麻衣。
糊名试毕,他的卷子被取中了。他的判词里没有一句花哨的话,只有庄稼人过日子的道理——
水怎么分,役怎么摊,逃户怎么安。阅卷的官员在卷尾画了个圈。他不知道写卷子的人姓什么,只知道这个人懂饿。
懂饿的人写赈济,句句都在点上。他自己不敢信,验了三遍名字。放榜那日,陈三郎挤在人堆里,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看到了。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陈三郎,宋州人。他伸出手,想去碰那三个字,隔着人群,碰不到。
旁边有人喊:“让让,让新及第的过去!”人群让开一条缝,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用挤了——从这一刻起,他是榜上的人了。
榜下的人看他,像十年前他看榜下的人。他站在榜下,没有哭,也没有笑,就那么站着。
同科的举子来道贺,他回过神来,第一句话是:“我爹烙的饼,从此不用沿街叫卖了。”寒门的梯子,窄,但立起来了。
窄到什么地步?那一年贡士数百,及第的不过几十人,几十人里,寒门撑死占两成。
一百个陈三郎,九十八个还在地里、在肆上、在抄书的灯下。可是从前,那一百个里,连两个也没有。
梯子立起来,不等于人人上得去。它等于一件事:人人都有了爬的资格。对于什么都不曾有过的人家,“资格”两个字,重过千金。
十年寒窗,抵不过人家一句荐书的日子,开始松动了。有人说糊名坏了文风,糊名让考官错失英才。太后不听。
她要的恰恰是“错失”——错失的是门第,得到的是人心。门第是旧朝的账本,人心是新朝的本钱。
改朝换代,改的是名分;换掉账本上的名字,才换得到天下。她给寒门开路,不为怜悯,为算术。高门几百户,天下几百万家。
几百万家各出一个人才,汇成的河,比几百户的湖深。天下人是最多的东西,也是最便宜的东西。
便宜到,只要你肯给一条路,他们就肯把整条命押上来。这话听着凉薄,却是实话。天下的赌桌从前只开在高门里,筹码是门第。
如今太后添了一张新桌,筹码是文章、是力气、是才干。穷人家没有门第,可有文章的、有力气的、有才干的,都摸到了筹码。
赌桌不公道,可至少,让所有人上桌了。
第四节女皇的朝堂——新贵与旧族
长寿二年正旦,大朝会。神都宫城前的仪仗如林,钟磬齐鸣。班序,是有讲究的。谁站前,谁站后,站的是几代人的门第。
班序的学问,全在脚下半步。往前半步,是紫袍;往后半步,是绯袍。
朝会大典,礼官唱名,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唱的是官,排的是命。
从前,最前面那几排,站着崔、卢、李、郑,站着关陇的勋贵。祖上的功业排成队,儿子的位置站在父亲的影子里。
如今再看那几排——
站过的是狄仁杰——并州法曹出身,从一个小小的司法参军,一路做到凤阁鸾台平章事;去年遭酷吏构陷,贬去了彭泽,可满朝都还记得他。
狄家不是高门,他自己常笑谈:早年做并州法曹,同僚诬告他,阎立本来查——查着查着,反倒称他是“沧海遗珠”。
后来他做大理丞,一年之内,断清积案一万七千人,喊冤的一个没有。武人不服他,文人服他;酷吏恨他,囚犯念他。
这样的人,不入高门的谱,却入百姓的口。站着的是徐有功、杜景俭,都以执法平恕起家。
站着的是姚崇,做事麻利得像刮风。还有张说,对策第一的年轻人,站在班末,眼睛很亮。
四年前永昌元年,他应制举,对策第一,那年他二十二岁。策论里的话,老臣看了摇头:太直。太后看了,取了第一。
她不嫌直,她缺的就是敢说直话的人。
崔融也站在班里,以文章知名,替朝廷写过颂,写过表,笔下的字,一篇篇都变成了颁下的制书。
文人与能吏,第一次这么齐整地站在一班——他们来自不同的州县,来自同一种出身:考卷。
这些人,祖上没有一人封过公,没有一人进过凌烟阁。他们是顺着考卷和案牍,一级一级爬上来的。
关陇集团——那个从西魏起就攥着天下兵权与官位的集团——如今在哪里?在贬所,在狱中,在族灭的名册里。
长孙一系,褚遂良的门生故旧,关陇的将门——一本旧账,翻过去了一页。旧账翻页的时候没有声响,只有名单变短。
有老臣私下叹:朝廷用人,像市集上的买卖,只问价钱,不问来历。叹归叹,站在殿上的时候,谁也不敢把这话说出声。
因为“来历”两个字,眼下是最危险的话题。问一个新贵的来历,等于问太后用人对不对。
太后用人,从来不会错——错的都进了狱。宗室郡王们的名字,从班簿上一个个划去。
划到后来,站在前排的勋贵之后,只剩下了空。空出来的位置,总得有人站。
站着的人不看过去,只看来路——来路是明经,是进士,是制科,是军中一刀一枪。来路不问祖上。
因为来路不认门第,只认三样东西:墨、卷、功。墨,是考卷上的墨。卷,是案头的卷。功,是边镇的功。
三样东西,高门子弟也有,寒门子弟也有——在考卷面前,老天爷头一回睁开了眼。从长孙无忌流死黔州那天起,这块牌坊就塌了。
太宗当年修《氏族志》,把崔家降为第三等,没能降成的事,武后用刀做成了。刀比志书快,也比志书狠。
志书降的是等第,刀降的是人头。人头落地之后,等第就不重要了——族谱烧的烧,藏的藏,墓志不敢署旧望。
山东旧族躲回了书房,一头扎进礼学文章,几代不问朝堂。
他们没料到,这一躲,反倒躲出了另一种不朽:经他们手订的礼、修的史、注的书,比他们丢掉的官位活得长。此是后话。
高宗下过禁婚诏,禁七姓十家互相通婚,禁了二十年,越禁越结亲。如今不用禁了。
新贵们不跟他们结亲,新贵们踩着他们的班位站到了前面。旧的秩序塌下去,新的秩序立起来。立得快,站得也险。
武周的朝堂上,拜相的制书与下狱的敕书,常常出自同一只手。今日紫袍,明日囚衣;今日贬谪,明日起复。
魏元忠三起三落,死囚堆里捡回来,照旧上朝。新贵们的官,一多半是从鬼门关里挣出来的。可他们仍旧站在那里。
因为退回去,就是佃田、军镇、边州的吏——那个位置,连鬼门关都看不见。长寿元年,狄仁杰就下过一次狱。
告他的人叫来俊臣,罪名是谋反。唐律有一条:一问即承,免死。来俊臣的刑房里,这条律文救了狄仁杰的命——他一问就认了。
认得干脆,痛快得让刑吏发毛。同案有人骂他没骨头,他说:“我不认,就死在这了。活着,才有地方讲理。”
来俊臣告他谋反,他一问即认——认了才不当场打死,才有机会喊冤。
狱吏查验寒衣,他从棉袄里拆出一封帛书,是写给儿子的,也是写给上面的。帛书递到御前,狄仁杰免死,贬彭泽令。
去彭泽的路上,他回头望了一眼神都的方向。那座城里,救他的和害他的是同一个人。
他分得清:害他的是那个要清洗天下的太后,救他的是那个还要用人的君王。两个人,长在同一副身体里。
看明白这一层的人,才能在武周的朝堂上活下去。那一年,朝堂上流传一句话:遇徐、杜必生,遇来、侯必死。
新贵升得快,死得也快。班序上前进一步,可能就是靠近例竟门一步。
这就是武周的朝堂:一扇门通向拜相,一扇门通向断头,两扇门挨得很近。近到什么地步?
近到有人上朝前,先与家人诀别;散朝回家,全家再贺一次重生。这样过日子的人,偏偏一年比一年多。
因为天下人都算过另一笔账:不出门,连选门的资格都没有。可天下人还是往里挤。因为门外的人,连选门的资格都没有。
洛阳南市,有个卖饼的老翁。姓什么,没人记得,街坊都叫他饼翁。
饼翁的炉子支了三十年,三更起,和面;五更生火;天亮,第一炉饼出。神都几万个吃早饭的人里,总有几百个吃过他的饼。
他的儿子,也是宋州人,也是农家,也中了这一科的进士。消息传到南市,是榜后第三天。
儿子中了进士,他连夜在饼铺前挂起红绸。红绸一挂,半条街都看见了。红绸是新买的,三尺,花了二十文。
饼翁在炉子前挂了三十年幌子,头一回挂红的。火光照着红绸,红绸映着火,炉前的老头,眼睛也是红的。
有人问:“翁,哭什么?”他说:“烟熏的。”老翁逢人便说:“圣人开科,饼家也能出天子门生了!”
街坊拱手道贺,老翁的饼,那天不要钱。人群里忽然有人冷冷地开口。那人站在人群外沿,穿一件旧青衫,像个落第的举子。
声音不高,可附近的人都听见了。
“老丈,你儿子的官,是要用命换的。”
没有人接话。
说这话的人,说完就走了,背影瘦长,混进南市的人流。
老翁回过头。
那人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句凉话,飘在热腾腾的饼香里。
红绸在风里晃。
炉火正旺,一炉新饼贴上去,滋滋地响。饼翁站了很久,忽然弯下腰,把炉火拨得更旺了些。
他知道那人说的多半是真的——这几年,做官的怎么没的,南市里传得比邸报还快。
可他也知道另一件事:儿子若不做官,就回来贴饼,贴一辈子,贴到他的孙子再站到这炉子前。火要旺,饼才熟。
路要险,才轮得着穷人家走。
红绸在风里晃,像一条窄路,也像一条引信。
烧到哪一天,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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