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星官之才——李淳风制历
贞观七年,长安,太史局。一座新铸的铜仪立在观星台上,环环相扣,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仪器的主人,是太史局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李淳风,岐州雍县人。
他的父亲李播,隋朝时做过高唐尉,后来弃官做了道士,自号黄冠子,注《老子》,撰方志图,是个把官场看得极淡的人。
父亲把两样东西传给了儿子。一样是道门清虚的脾气。一样是天文历算的本事。
李淳风九岁为博士弟子,博涉群书,尤明天文、历算、阴阳之学。
少年时读《史记》,读到历书、天官书,别人觉得枯燥,他读得手不释卷。这样的孩子,注定不属于经义和诗赋。
他属于头顶那片星空。唐人后来追述,说这孩子生来与常人不同——别的孩子数星星是数着玩,他数星星,是想知道天上的度数。
传说不可尽信。可信的是结果:十几岁时,他已通晓《九章》《周髀》,能自己推步日月交食。
隋亡唐兴,新朝要修历法、造仪器、观天象,太史局要人。李淳风进了太史局,年纪轻轻,站在了一群须发皆白的老星官中间。
老官们起初没把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直到他上书驳历。
武德年间颁行的《戊寅元历》,是太史丞傅仁均造的。行用数年,日食不验,节气渐差。
李淳风细细推算之后,上疏驳难,一连列出十八条。朝廷命官员校核两家得失。最后,十八条里采纳了七条。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驳倒了当朝颁行的历法。太史局的老官们从此换了一副脸色。太史局的差事,说来玄,其实苦。
每夜有人轮值灵台,风雨无阻。日食月食,是最要紧的关口——报准了,是本分;报不准,是罪过。
唐以前,历法屡改,正因为报不准。改一次历,就是天下的一件大事。贞观七年,李淳风造出了那座铜仪。浑天黄道仪。
此前的浑仪,黄道环固定不动,与天不合,观测要靠穿孔换算,麻烦又不准。李淳风把仪器造成三重。
外层六合仪,定四方,安天地。中层三辰仪,黄道环、赤道环、白道环,三环相套,可以转动。
内层四游仪,夹着一根窥管,任意指向天空。三重铜环,把整个天穹装进了丈许之间。太宗听说了,亲自登台观看。
皇帝围着铜仪转了三圈,命人演示运转。窥管缓缓抬起,指向天上的月亮。分毫不差。太宗问:比旧仪如何?
李淳风答:旧仪测黄道,须穿孔以见星;今三环相套,随天而转,所指即所测。皇帝点头——省了多少双眼睛。“好。”
太宗只说了一个字。李淳风加授承务郎,直太史局。从此,长安城的观星台上,常有一个清瘦的身影,半夜三更还仰着头。
看星的人冷,看星的人静。一颗一颗的星,在铜环之间升降、推移,被记进簿册,算入历元。几年之后,朝廷又交给他一件事。
国子监设算学,要有教材。《周髀算经》《九章算术》《海岛算经》,这是前三部。
《孙子算经》《五曹算经》《张丘建算经》《夏侯阳算经》,这是中间四部。《五经算术》《缀术》《缉古算经》,这是后三部。
十部算经,历代传抄,讹误百出,注者也语焉不详。李淳风奉诏,与学者们一同校订注释。一注就是数年。
勾股、重差、开方、求积,一题一题地解,一术一术地明。十部算经注成,立于学官,成为算学生的课本。
后世所说的《算经十书》,因他而定其形。十书里最难的一部,是王孝通的《缉古算经》。
王孝通生前自负得很,进书时上表放话:此术若有人能指出一字之误,臣愿谢以千金。
千金没人拿走,错处却终于被后人的注释一一挑了出来。学问不怕狂,怕的是没人接着往下做。李淳风接着做了。
观星之外,他还写书。一部《乙巳占》,把历代星占的学说汇成一部大书——彗星见于何方,主何吉凶;岁星行到何宿,应何分野。
后人读它,读出的是唐人对星空的全部想象力。不过书写归书写,李淳风自己最看重的,还是分毫不差的推步。占,是给人听的。
算,是给天看的。贞观二十二年,李淳风迁太史令。从太史局的年轻人,到执掌天文的太史令,他把半生都交给了星空和数字。
而他真正的杰作,还在后面。多年以后,他将造出《麟德历》。
以隋人刘焯的皇极历为底本,废闰周,用定朔,是历法史上的一座高峰。何谓定朔?
以前的历法,把月份平均切分,大月小月轮流排——排出来的是历书,不是月亮。月亮的快慢有真数,日月交食有真时。
定朔法,让每月的初一,真正合上日月相合的那一刻。历书从此贴着天走,不再让天迁就书。
三个字的变化,背后是一整套测算的推倒重来。《麟德历》之所以被后世念念不忘,就因为准。
以当时的天文测算而论,它把日月运行的规律,算到了空前的密合。在星象常被解读为天意的年代,把天算准,本身就是一种祛魅。
《麟德历》行用六十余年,直到一行和尚的《大衍历》出世,才接替它照临天下。不过那已是高宗、武后年间的事了。
贞观年间的李淳风,还年轻。他白天注算经,夜里观星象,一支笔,一把算筹,安安静静地做着天下最冷僻的学问。
长安人很少知道他。知道他的,都在宫里。
第二节推背之谶——传说与史实
宫里知道他,是因为一个说法——
李淳风会望气,能前知。民间的说法,绘声绘色。有个成都来的相士,叫袁天罡,与李淳风齐名,两人曾合著过一本预言书。
书上六十象,每一象一幅图、几句谶语,从大唐开国,一路推演到千年之后。
推演到尽头,李淳风推了推袁天罡的背,说:天机不可再泄,还是回去休息吧。于是书名《推背图》。传说是这样说的。
说得最盛的年月,书摊上、茶坊里,人人争讲推背图。识字的,自己看图。不识字的,听人解谶。
一象一象地往后猜:这一象说的是武后,那一象说的是安禄山——
天下还没发生的事,仿佛都写在一本书里,只等着日子一到,一一应验。人心,就是这么被勾住的。民间说得有鼻子有眼。
还说袁天罡给武家幼儿相过面。襁褓之中的婴孩,被保姆抱出来,穿着男孩的衣服。袁天罡一看:龙瞳凤颈,贵人之极。
又端详半晌,叹了一句——可惜是个郎君,若是个女子,当作天下之主。这个婴孩,姓武。
民间还说,太宗皇帝曾就一件天大的事,密问过李淳风。
那几年,秘记之类的谶书在暗中流传,都说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谶纬这门学问,汉代就盛。
光武帝得了天下,用图谶定过大政,从此谶书与经义并尊。
隋炀帝时,李氏当为天子的谶语流传太广,炀帝猜忌之下,诛了李浑满门。
李渊在太原起兵,借的也是这四个字——谶语护他,也害他。
到了武德九年六月,太白金星白昼划过天空,太史令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
奏本到了李渊手里,又转到了秦王手里。一个月后,玄武门。那一日白昼出现的金星,究竟是凶是吉,取决于谁活到了第二天。
太宗把李淳风召入宫中,屏退左右。“秘记所云,可信吗?”
“臣仰观天象,俯察历数。”李淳风答,“其人已在陛下宫中,是陛下的亲眷。不过三十年,当王天下,杀戮唐室子孙,殆尽。”
太宗沉默了很久。“把疑似的人,都杀了,如何?”“天之所命,人不能违。”李淳风说。“王者不死,枉杀无辜,徒结怨于天。”
“何况三十年后其人已老,或存几分慈心,祸或稍浅。”“今若杀之,天或更生壮者,蓄怨肆毒,恐陛下子孙,无遗类矣。”
太宗放下了手。放下手的太宗,后来在宫宴上开过一个玩笑。饮至半酣,他挨个看诸将。
一位左武卫将军,封武连县公,守玄武门,小名五娘子,姓武。官职、封号、职守、小名,占了四个武字。
太宗笑,群臣笑,谁也没敢笑出那一层意思。几天后,这位将军被外放,随后坐罪诛。读史的人看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
玩笑是真的,杀心也是真的。谶纬的可怕,不在书里,在人心里。心一疑,字就是刀。这一段,记在正史里,见于《资治通鉴》。
可是,细读之下,全是疑点。
——史笔后议。
后世读史的人,翻遍了唐代的官修史书,没有找到《推背图》出自李、袁之手的任何记载。
旧唐书、新唐书,李淳风的传记写得清清楚楚:造浑仪,注算经,修历法,是个地地道道的科学家。
袁天罡的传记里,只有相术灵验的故事,没有一个字提到合著预言书。那本《推背图》,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
今传的版本,图谶并茂,从武后称帝,一路“应验”到宋元明清——
验得太准了,准得可疑。后人考订,那些图谶,多是历朝历代不断增益、改窜的产物。一件事发生之后,就有好事者补上一象。
事后补的“预言”,自然百发百中。宋人的笔记里,记着一件趣事。宋初,《推背图》在民间流传太广,人心惶惶。
太祖皇帝干脆命人取来旧本,打乱次序,掺杂伪象,另造百本,与真本一同散入民间。从此,谁也分不清哪一本是真的了。
——连宋朝皇帝都使过的招数,可见这书从头到尾,就是一笔越描越黑的糊涂账。
那么,李淳风预言女主武王那一段,又是怎么回事?读史的人想,那多半也是附会。
武后真的称了帝,回头再看,凡是当年说过“女子当王”的,都成了神仙;凡是有名字、有本事的,都被拉进来署名。
李淳风名望太大,躲不掉。袁天罡以相术闻名,也躲不掉。《推背图》之名,最早的著录,见于宋人的书目。
唐人的艺文志里,找不到它。一部预言大唐国运的书,在大唐的书目里没有踪影——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真正可信的,是这一条——
唐代谶纬盛行。从隋末“李氏当为天子”的谶语,逼得炀帝猜忌李浑满门。到唐初朝堂上讳莫如深的星变。
再到后来则天皇后时代,谶书被严禁到士子不得传习——
谶纬,是那个时代绕不开的空气。帝王怕它,也用它。百姓信它,也造它。两头都热,中间的官府最头痛。
贞观年间,吕才奉诏刊定阴阳书,把流传的禄命、葬书、卜宅诸说一一驳正。
删去浅俗,存其可用,刊行天下,为的是给百姓一个不惑的定本。连婚丧嫁娶翻书择日的风气,都要朝廷来正本清源。
谶纬的市面有多大,官府的头痛就有多大。至于李淳风本人——
他大约不会喜欢这本挂着他名字的书。他一生求的是“验”,是分毫不差;预言这种东西,求的却是“信”,是宁信其有。
一个制历的人,和一部谶书,本该毫不相干。可是百姓不管这些。
百姓只知道,太史令大人能算出日食,能算出月食,那么,算出天下兴亡,想必也是可以的。
书摊上,说书人一拍醒木:诸位,且听推背图上怎么说——
李淳风若泉下有知,怕是只能苦笑。
第三节茅山道脉——王远知与潘师正
谶纬是虚的,道门里却有一位真人。王远知,琅琊人,出身南朝仕宦之家。
他的父亲王昙选,做过陈朝的扬州刺史;母亲丁氏,怀孕时梦见灵凤入怀,生下了他。少年王远知聪敏好学,遍览群书。
后来入了茅山,师事陶弘景。陶弘景是谁?山中宰相,茅山宗的开山祖师,梁武帝遇大事都要入山问询的人物。
陶弘景传王远知上清经法,是为茅山宗第十代宗师。陈亡隋兴,晋王杨广坐镇广陵,执弟子之礼延请王远知。
大业年间,炀帝亲执弟子之礼,迎入宫中,躬身问道。皇帝拜师,天下侧目。其实这位天师看得清帝王。
炀帝要他做官,他辞;要他留在身边,他跑回茅山。大业末年,炀帝巡幸北边,再次召见,他见完就告归。
道门里传说,弟子问他为何总不肯留。他说:帝王问道易,行道难。留有用之身,不如回有用之山。
山,是他的道场,也是他的退路。隋亡了,唐朝来了。武德年间,秦王李世民在东都,与房玄龄微服私行,去见王远知。
两个人都没报名号。王远知迎出门来,一眼看住李世民。“此中有圣人,气象不凡。”李世民一怔,以实相告。
王远知说:“方作太平天子,愿自惜也。”秦王默然而退。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玄武门之后,他真的做了天子。
贞观九年,太宗降下玺书,遣使送至茅山。朝廷出帑金,为王远知在茅山敕建太平观,度道士二十七人。
玺书里的话说得很客气,大意是——朕仰慕先生,恨不能请到身边,只好遥望茅山,聊寄想慕。
一句话:朕请不动您,就只能想着您了。一个道士,两朝天子为弟子,敕建道观,恩宠至此。有人问王远知荣宠的秘诀。
老道士笑而不答。秘诀或许只有一条:他从不卷入任何一边。杨广拜他,他不劝杨广;李世民问他,他只说愿自惜。
神仙中人,不管人间的事,人间的事却都来找他。王远知活了一百多岁,贞观九年羽化于茅山。道门的说法是,尸解成仙去了。
正史的说法是,卒。这位老宗师身后,茅山道脉继续往下传。传到一个叫潘师正的弟子手里。
潘师正,赵州赞皇人,出身书香门第,母亲鲁氏,通晓名理。他幼年丧父,事母至孝。
母亲去世,他在墓侧结庐守丧,孝行闻于乡里。守丧期满,这个青年把功名抛下了。他读过书,也应过试,前程本是摆好的。
族中长辈劝他:乱世将过,新朝用人,何苦自弃。他答了一句:荣禄之场,非养性之所。一句话,把半生的路,改成了另一生。
隋末大乱,人命如草,他遁入道门,在洛阳遇到了王远知。老宗师授他三洞隐诀,看他一眼,说了一句:
“嵩山,是你修道的地方。”于是潘师正入了嵩山,找到一道山谷,结庐而居。谷名逍遥。
那道谷在太室山下,两崖夹涧,松荫满地。谷口有溪,水极清,游鱼可数。进谷三里,人迹就断了。
潘师正在涧边选了块平地,结庐,引泉,一住定,就再没有挪过窝。从此,逍遥谷里多了一个道人。他饮食极简。渴了,饮山泉。
饿了,食松实,服草木之精。有时辟谷,终日不食,唯饮水一瓢。有人不信,入谷来看。看他端坐石上,面色如常,气息绵绵。
来人问:先生独居山中,不寂寞吗?潘师正指指松,指指泉。“茂松清泉,山中不缺。”问的人愣了半天,没听懂。后来懂了——
松涛就是他的宾客,泉水就是他的琴书。山中岁月,被他自己过成了几件事。清晨,汲泉,焚香,诵经。午后,静坐,服气,观心。
日暮,绕谷行一遍,看看松,看看云。有樵夫上山,见过他;有药农迷路,受过他的指引。
樵夫说,那道人坐在石上,鸟雀落在他肩头。药农说,跟他说话,三句不离山。问山下的事,他摆摆手。山下的事,与他无关了。
道门里的功课,他一件不落。诵经,存思,服气,炼养。上清一脉的法诀,讲究精思致神,他在山中一天一天地做。
外人看来枯极了,他自己安之若素。这一住,就是二十余年。
从贞观年间住到高宗年间,山外的年号换过几个,山里的松树又粗了一圈。
长安的道观越修越多,洛阳的宫观香火日盛,嵩山这道山谷里,什么都没变。只有师正道人,从青年住成了白头。
道侣来来去去,谷中渐渐有了几间草堂。多年以后,他门下走出一个少年弟子,姓司马,名承祯。
又多年以后,这个弟子成了名动天下的道门宗师,睿宗、玄宗两代皇帝先后召见,向他问无为之道。那是后话。
茅山的法脉,经嵩山这一谷,又往下传了一代。道门中人提起嵩山潘师正,皆称上清嫡传,茅山正脉。
山中的名望,终于传进了洛阳宫里。高宗在东都,遣使入山,备礼相召。使者捧着诏书,进了逍遥谷。
潘师正接了诏,读完,说了一句话。“臣道在山中,不来。”使者愣住了。
要知道,当今皇帝崇道,敕建的宫观一座接一座,凡有名望的道士,征召入京的不知道有多少。一句“不来”,是抗旨。
使者陪着小心,再三劝请。道人闭目端坐,如入定中。使者无法,只好回京复命。御前,使者把那句原话,一字一字学了一遍。
“臣道在山中,不来。”高宗听罢,沉默良久。
——他沉默的,或许不是这一句回绝。
是这个道人身上,那种山一样的定力。一个无所求的人,你拿什么召他?帝王富有四海,能召天下士,独召不动一座嵩山。
第四节三教并用——唐初宗教政策
高宗的沉默,其实是父亲传下来的功课。太宗朝的宗教,从来不是信谁不信谁的问题,而是怎么用的问题。
这个道理,太宗自己说过。他论梁武帝:梁武帝君臣惟谈苦空,侯景之乱,百官不能乘马,市民不堪出战——事佛之弊,至于亡国。
他又论周孔之道:朕今所好者,惟在尧舜之道、周孔之教,如鸟有翼,如鱼有水,失之则死。话说得再直白不过——
佛经再高深,是天,是海,可以仰望;周孔之教,是翅膀,是水,离了就活不成。有用没用,皇帝心里有一杆秤。
贞观初年,朝堂上先吵了一场。太史令傅奕,反佛。他上疏请求削减佛寺,说佛教逃课避役者尽入其中,蠹国害民。
信佛的萧瑀当场发怒:“佛是圣人,诽谤圣人者,无法无天!”傅奕不慌不忙:“地狱所设,正为是人。”太宗听了,笑了笑。
他没有站在任何一边。论私心,太宗更偏向道教——原因简单得很。道教的祖师,姓李。老子,李耳。大唐天子,也姓李。
贞观十一年正月,诏书颁下。“朕之本系,起自柱下。”天子李氏,认了老子做祖先。
这道诏令,把道门的地位,抬到了佛门之上——
道士、女冠,位在僧、尼之前。诏书一下,佛门震动。长安的僧人智实,带着徒弟伏阙上表,力争抗诏。
朝堂问对,智实言辞激烈,触怒天威,被杖于朝堂。僧人们抬着他回寺,这位老僧不久便圆寂了。佛门记住了这一杖。
两年之后,又出了一个大案子。
道士秦世英告发僧人法琳,说他所著《辩正论》讪谤皇宗——讪谤皇宗,就是讪谤老子的后裔,罪同不赦。
法琳下狱,太宗亲自过问。皇帝说:你书里讲,念观音者,刀杖所不能伤。好,朕给你七天,让你念观音。七日之后,试以刀刃。
法琳在狱中端坐七日。七日期满,提审。太宗问:七日已满,观音念得如何?法琳答:“七日以来,不念观音,唯念陛下。”
满堂皆惊。老僧不慌不忙,接着说:陛下功德巍巍,照临万方,此即观音。故臣唯念陛下。太宗盯着他看了很久,笑了。
免死,流放益州。法琳死在了去益州的路上。反佛的傅奕,死在贞观十三年。
临终前,他告诫儿子:老庄之学,一读一诵,勿谓亡也;佛是胡教,我家不学。他到死都没松口。信佛的萧瑀,晚年也不顺。
贞观二十年,这位六朝帝王之后上表请求出家,太宗顺手准了;他又不肯真剃度,惹得皇帝下诏切责,免官。
一个反佛的,得终天年;一个信佛的,晚景寥落。太宗未必有意如此,但朝野都看得分明——
在皇帝眼里,佛道皆是工具。用与不用,收与不收,全看时势,不看神佛。读史的人在这一段里,读出了三层意思。
第一层,皇帝护道,是因为姓李。第二层,皇帝不灭佛,是因为天下信佛的人太多。第三层,刀在皇帝手里,道理也在皇帝手里。
杀不杀,不在法琳念谁,在皇帝需要不需要。这才是唐初宗教政策的底色——
不是信仰,是权衡。儒呢?儒在朝堂上。
五经文字异同,孔颖达奉诏撰《五经正义》,明经取士有了定本;科举取人,天下英雄入吾彀中。
儒是纲常,是秩序,是治国的架子。道是本家,是门面,兼带养生。佛是民心,是慈悲,兼带安顿苦难。三家各有各的用处。
朝制里渐渐有了定例。国忌行香,三教讲论,殿上设座,各陈义理。讲得好的,有赏赐,有清誉,名动京师。
僧人们争一座次,道士们争一先后,儒臣们冷眼看着——他们争的东西再多,总排序,永远握在皇帝手里。
贞观十九年,玄奘从天竺取经归来,太宗在洛阳宫中召见。一个偷渡出境的僧人,二十年后载誉而归。
皇帝不问佛法,先问西行见闻——山川风俗,物产生人,一问就是整天。谈罢,太宗劝玄奘还俗做官。玄奘辞谢,只求译经。
于是弘福寺译场开张,朝廷供给一切,太宗亲为译经作序——《圣教序》。有人以为皇帝皈依了。读史的人摇头。
皇帝看中的,是一个走遍西域、通晓诸国的高僧,能给大唐带来什么。经书是学问,法师是活地图,声望是教化。一样都不能少。
贞观年间的某个冬日,内殿有一场论道。那一天,太宗召了三家的人。道士讲《道德经》,僧人讲《般若》,儒臣讲《孝经》。
三家各陈其义,互相驳难,唇枪舌剑。道士说:道生万物,清静无为,天下自正。僧人说:万法皆空,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儒臣说:修身齐家,孝悌为先,礼乐治国。争到激烈处,三家都看着皇帝,请天子裁个高下。
太宗想了想,缓缓地说了这样一番话——
道者,朕之本系。佛者,西域之教,亦是导善之门。儒者,治国之本,不可一日而废。三教如三器。治身,治心,治世。
各安其位,各尽其用。在座的人都听懂了。皇帝不是三家哪一家的弟子。皇帝是三家的主人。
散场时,据说太宗又补了一句:今日之论,义皆可取,朕兼收之。三家的人各自谢恩,各自回衙,各自都觉得赢了。
只有皇帝知道,赢的只有一家。论道散了,大雪落满了太极宫的檐角。道士回道观,僧人回佛寺,儒臣回尚书省。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香火各自缭绕,钟声与磬声,隔着几条街,此起彼伏。没有哪一家独大,也没有哪一家被灭。
因为平衡的支点,不在三教,在御座。终贞观一朝,三教各有恩宠,也各有忌惮。道教得了名分——皇家的祖庭。
佛教得了善缘——译场、寺院、《圣教序》。儒门得了天下——科举、经义、庙堂。谁想多要一步,戒尺就落下来。
智实挨过杖,法琳流放过,道士们再受宠,也没人敢自比王远知。尺度的名字,叫并用。并用后面,还藏着两个字——为我。
多年以后,高宗遣使嵩山,被顶了回来。那一刻,他大概想起了父亲的这份功课。
帝王可以调动天下,却调不动一个真正无所求的人。
潘师正隐居嵩山二十余年,高宗后来遣使相召,他答:“臣道在山中,不来。”
——使者回京复命,高宗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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