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从书房走到内院的距离，玲珑却感觉远得像走不到头儿似的。

    直到迈步踏进房间，她挺直着腰，对锦春道，“你下去吧。”

    锦春想说什么，看看玲珑倔强的背影，闭上嘴，走时把门带好。

    从正厅到内室，她的两条腿不听使唤，发着抖。

    走到床边，她跪在床上，用被子重重捂住脸，放声尖叫……

    尖叫声中夹杂着多年来的愤懑、遗憾、伤痛、酸楚……

    不知叫了多久，声音变得沙哑，她才停下。

    被子从手中落下，她头发纷乱，钗环歪斜，眼睛通红透着杀意。

    一股耻辱涌上来，她低头看着这张床，床架上雕刻着鸳鸯。

    她尽管不是真心爱着承璋，却也与他有了鱼水之欢，也曾有过动心的一刻，也曾有过美好短暂的美好时光——

    和一个夺走她心上人最珍视东西的凶手共渡的时光。

    她恨，不知恨承璋多些，还是恨自己多些。

    她不能拯救爱人，能做的，只有复仇了。

    ……

    时间飞逝，整个王府的东西全部搬到东宫。

    太子居景和殿，玲珑居瑜华殿。

    两位侧妃分居瑜华殿两侧院落。

    又为赵黎单独辟出一个远离主殿的小院，让她静养。

    住在潜邸时，王妃与侧妃的分别并不是那么明显。

    入了宫分别就大了。

    吃穿用度，从前在家有些许僭越，只要玲珑睁只眼闭只眼，也只是提醒一句半句的。

    这里宫规森严，身为太子家眷，更不能行差踏错。

    入宫头一天，承璋下朝回来，直奔瑜华殿。

    太监宫女一堆人跟在身后，玲珑跟教习女官学了一早的规矩，见了承璋迎上前行礼。

    承璋双手扶起她，上下打量着她簇新的太子妃服制，笑道，“很神气。”

    又凑近道，“咱们的好日子来啦。”

    玲珑的脸僵硬得几乎做不出表情，承璋退后半步奇道，“怎么脸色这么差？”

    “还不是累的。”琉璃从院外走进来，听到问话笑着高声说道。

    她喜笑颜开，自承璋册立太子，她这笑就没下过脸。

    “太子爷，姐姐在家整忙了好几日，身边还有个奶娃娃缠着，累极了。太子莫怪。”

    “要没什么重要事，不如到我那绣宁院歇息？”

    如意逢自家主子之命，来到瑜华院，见这许多人站在瑜华殿内，只得在外跪下，又不敢不报，只待太子回头，腿都跪疼了。

    琉璃方才就看见这丫头，此时哼了一声，“大喜的日子，瞧这丫头一脸丧气，怎么了？”她厉声喝斥。

    玲珑站在光影照不到的地方，表情已经变了几次。

    她方才得知眼前人做了什么，下一刻就要对他装出柔情蜜意，太过艰难。

    好在琉璃一通和稀泥，应付过去。

    承璋最烦别人扫兴，这也是琉璃如此责骂那丫头的原因。

    琉璃现在是越发会暗中给清元使绊子，丫头不好，自要怪主子调教不到位。

    “今天头一天入宫，不想坏了彩头，免了责罚，你主子有什么话巴巴这会儿子过来讨不痛快。”

    承璋笑着抓住琉璃的手背轻打一下，制止她道，“越发会狐假虎威，吓唬一下丫头做什么。”

    如意这才见逢插针回道，“我们侧妃身上不舒服，想见见太子爷。”

    “呵，不舒服请太医呀，太子爷会瞧病吗？”

    “又或许太子爷就是药？柳侧妃一用就治好了病？”

    承璋松开琉璃的手，向前走了一步，回首问琉璃，“这个规矩，只太子妃学了，你没学吗？”

    他似笑非笑警告，“再敢抢前面说话，我可不饶你。”

    琉璃一耸肩，侧身妖娆行个礼，拉长声娇声娇气道，“遵命——太子爷的话，妾身不敢不听。”

    承璋走开，琉璃一挥手，威风地下令，“都散了，只留贴身的在此伺候。”

    众人散开，她回头看着玲珑，“姐姐的脸色发绿，青天白日的，你见鬼了？”

    “小心触了霉头。”

    玲珑眼皮子肿得几乎睁不开，身子不舒服，还得强打精神，装笑脸。

    放平日，都是小事。

    今天却不行，脸上的肉都使唤不动，要笑时，挤出来的是奇怪的表情。

    琉璃疑道，“你怎么了？”

    锦春替玲珑回，“太子妃昨儿夜里整晚睡不着，身子不舒服。”

    “那就请太医吧。”

    “已经请了，说话就到。”

    琉璃半信半疑走出瑜华殿，马不停蹄去玱兰院，她现在只有一件事——争宠！

    除了争宠还是争宠。

    她讨厌清元，这死对头不能生育，定然拼了命地夺取承璋欢心。

    到时万一抢先封妃，那可是琉璃不愿意看到的。

    这景和宫内，除了玲珑，谁也别想抢她风头。

    她浑身是劲，两脚生风小跑去玱兰院。

    灵儿在后跟着，口中劝道，“侧妃，不能这样走路，仪态错了，不合规矩。”

    规矩？呵，景和宫里只要承璋不在跟前，她就按自己的规矩。

    一口气冲到玱兰院，才放慢步子，拿出端庄的模样，轻移莲步，门口小丫头阻拦，还没说话，琉璃目露凶光，用力一推，将人推开，“登登登”几步，走入内室。

    ——只见清元只穿着宽敞的里衣，披着头发，眼中含情，腮上带笑，坐在承璋腿上。

    好一个狐狸精，哪里不舒服呀？

    “哟！”琉璃故意大叫一声，用手帕捂住眼睛，“我来得不巧了，真不晓得青天白日的，柳侧妃这般大胆。”

    后头的腔调藏不住的嘲弄。

    清元的脸红透了，急急起身，走去屏风后套上外裙。

    承璋却稳坐椅上，笑着虚空点点琉璃，“促狭。”

    “我担心柳妹妹，来瞧瞧哪里不舒服，碰巧太医给姐姐瞧病，好心来问一声，柳妹妹要不要顺便瞧一瞧，现在看来，是我好心办了坏事。”

    她扬声对着屏风后道，“坏了妹妹的好事。”

    说罢用帕子捂住嘴，咯咯笑起来。

    “我可没恶意，要是不瞧，我去瑜华院回一声，省得太医白跑一趟。”

    羞辱过清元，她乐呵呵，志得意满走出玱兰院。

    臭不要脸的小蹄子，以后还有你受的。

    琉璃边走边想。

    ……

    玲珑被琉璃一通搅和，回魂了似的清醒过来。

    外头好好的晴天白日，照着青砖铺就的院落，走出门便是长长的通天宫道。

    她都走到门口来了，怎么被一点打击给打得停下呢？

    于是一下就想到那晚遇到赵澈，那双过于精明的眼睛让她不舒服。

    她不由对锦春道，“赵澈这人，头后确有反骨。”

    “由得此人走上高位，日后必为祸端。”她笃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