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夜已深。琉璃提着一只锦匣带着灵儿，踏进玲珑的院子。

    “我来单独贺姐姐生下世子之喜，咱们家也算立住脚了，父亲也能放心了。”

    琉璃把匣子搁在桌上，笑道，“我让人打了长命锁，讨个吉利，盼着孩子平安康健，福泽绵长。”

    玲珑道了谢，让人看茶。姐妹二人相对而坐，就着廊下灯影闲话。

    琉璃问及西线战事，玲珑笑道，”我一个妇人家，哪里懂那些，只是送些粮过去，柳家的粮都是陈年粮，咱们爷吃不惯。“

    “你既来了，便独自到偏房去看孩子一眼罢，闲人就别跟去了，孩子太小，别染了病。”

    玲珑唤过蓉蓉，“你带侧妃过去，门守严些，旁人一概不放进。”

    琉璃只当姐姐疼惜幼子，怕扰了孩子清净，不疑有他，起身随蓉蓉往偏房去了。

    屋中只余玲珑与灵儿。

    灵儿福福身，“恭喜王妃，日后王妃日子定然步步高升。”

    玲珑垂着眼，指尖缓缓摩挲茶盏边缘，声音轻飘飘，出口便散在灯影里，“灵儿，你留一桩事在心上。承璋回府之后，但凡在琉璃那里过夜，你听清他说的每句话。”

    灵儿神色一凛，低低应下，“奴婢记下了。”

    玲珑没解释。灵儿这丫头极机警，也比她自己那两个丫头有分寸。

    承璋是她的夫君，是同窗六年的故人，却也是最难应付的一关。

    这次打胜了仗，夫妻关系定然不如从前，承璋回来后不会待她如从前那样。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虞氏院里的粗使婆子便慌慌张张跑到东曦院，扑通跪下，声音发颤，“回王妃！虞、虞良媛她…… 她没了！吊死在屋里了！”

    满院惊动。锦春伺候玲珑穿衣起床，半夏去通知琉璃。

    姐妹二人一同往后院走去。

    途中经过赵黎所居的院落，正撞见赵黎倚在门边。

    赵黎望着疾行而过的姐妹二人，问道，“王妃安好。这是怎么的了？”

    “虞氏吊死了。”琉璃回道。

    “那可有点蹊跷。我前儿才瞧过她，她说这两天想吃碗八珍脍来着。若说是自己想不开吊死，怎么也得吃过了才会死。”

    赵黎冷笑，“这府里如今真成法外之地了，王妃查查昨天谁缺席了宴请，谁去晚了，谁和虞氏有仇，准能查出点什么。”

    到了虞氏院中，屋门大敞，虞氏以一种奇怪的姿态，仰卧于床上，一条折绫从后脖颈处缠绕一圈，吊在床柱上，以自身重量吊死自己。

    面色青灰，衣裙凌乱，早已气绝多时。

    屋里冷得像冰窖，外头晴好，阳光半分也没照入屋中。

    看炭盆早烧尽了，只余白灰，看来下人照顾得也不上心。

    “怎么办？”琉璃有点怕，虞氏眼睛半睁着，像死鱼。

    “先几个婆子把她放平，解开白绫，窗子都打开，幸而天气依旧寒冷，不至放腐了。”

    “你且回去，我来处理。”玲珑安抚地拍拍琉璃的手。

    回东曦院，玲珑唤来半夏。

    “私下查。” 她按着太阳穴吩咐，“昨夜接风宴前后，柳侧妃的行踪。她到没到过虞氏的院子，待了多久，这内院上上下下几百口子，我不信没人看到。”

    半夏领命去了。

    不出半日，回来复命：“回大小姐，查清了。”

    看守虞氏的一个婆子，亲眼见柳氏于开宴前去过虞氏的院子。

    她只顾着吃赏下来的酒菜，没多在意。

    何时出来的并不知晓。

    玲珑听罢，思索许久，让人去请柳清元过来说话。

    柳氏一身华服，妆容精致，进了门便笑吟吟行礼，亲亲热热问，“王妃姐姐唤我，不知何事？”

    玲珑坐在上首，和气询问，“昨儿夜里，虞氏死了。吊死在屋里。”

    清元眉梢轻轻一挑，略惊讶，“吊死了？她受了许多苦，想是没了希望才走上绝路吧，唉，真可怜。”

    玲珑脸上没了方才的和气，“有人看见，昨夜宴席上，你独自去过虞氏院里。”

    柳清元神色不变，反倒笑了一声：“我去看她一眼，王妃此备回来，受尽追捧，可曾想过这些没恩宠的女人？”

    “主院鞭炮震天响，她那里冰清得冰窖似的。姐姐可曾想到过她？”

    柳氏不但不怕，还反咬一口。

    “王妃这话问得我心寒，你素来手段了得，若真认定是我做的，大可以直告到殿下跟前，让殿下处置我便是。”

    她顿了顿，话中透出几分锋锐，“只是不知，进过院子，是不是可以便得实证？”

    “承璋素来不是只听一面之辞的人。”

    她故意带出些嚣张道，“论起此次战事之功，柳家与沈家，谁出的力更多、银子更厚，姐姐心里该有数。这个时候，姐姐要为一个无宠的良媛，逼殿下处置有功之臣的女儿，只怕讨不到半分好处。”

    这话实则已是暗中承认。

    柳家此番为军资倾尽族力，正是承璋最需要倚仗的时候。

    承璋绝不会为一个早已废弃的虞氏，去得罪正捧着银钱供他夺储的柳家。

    玲珑心里清楚，此刻就算把虞氏的死证实是柳氏所为，也换不来承璋一句苛责。

    她敛了神色，浅笑一声，“侧妃多心了。我也只是例行问话，你不必介怀。昨日劳你走这一趟，回去歇着罢。”

    柳清元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草草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待她走远，玲珑唤来半夏吩咐道，“去请一位信得过的仵作来，莫惊动旁人，至夜间验一验虞氏的尸。”

    是夜，烛火昏黄。仵作验罢，回道，“虞氏绝不是自己吊死的。”

    “躺卧自缢之人，索痕从后脖颈，绕两耳根斜上，呈‘八字不交’之状，开口朝上，因着力在脑后，两侧往上提空。身上不会有反抗挣扎的痕迹。”

    “可虞氏这道勒痕不同。她是被人从背后勒住颈项，绳索平绕一圈，前后高低相同，不见‘八字提空’，勒痕齐整，是用力均匀地绕颈勒压所致。再者，她颈侧有指甲抓挠的伤痕，指甲缝里也抠出了些许皮屑，分明是临死前挣扎反抗。”

    仵作躬身，“小人可出据信证，虞氏是被人勒毙之后，伪装成仰卧自缢的模样。”

    玲珑待仵作出了证明，吩咐半夏将证据妥帖收好，封了厚礼，送走仵作。

    待两人回来，玲珑叫她们伺候自己就寝，虞氏之死，柳氏之无礼，竟是一句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