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是第四天回来的。
在永兴场灌了三天猫尿,回来的时候一身酒气,眼睛通红。他进门看见苏春棠在院里晾孩子的襁褓,晾在竹竿上,小小的一块白布,在风里一飘一飘。
“烧了!”雷老虎一嗓子,“晦气东西,还晾起做啥子!”
苏春棠把襁褓取下来,抱回屋里,叠好,压进包袱最底层,和那把断齿的桃木梳放在一起。
从那天起,地狱般的日子又回来了。
打,还是打,只是雷老虎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前是看一尊焐不热的瓷像,如今是看一件兑了水的货。两千五,买回来,快两年,连一个娃都没给他留住。他觉得自己亏了,亏大了,亏了的账,要一笔一笔从她身上讨回来。
与此同时,一把看不见的刀,从四宝村方向,朝她飞了过来。
刀是舌头做的。操刀的人叫张翠花。
张翠花是四宝村有名的长舌妇,四十来岁,嘴碎得像筛子,啥子事进了她的嘴,出来都要长一身肉。雷家娃夭折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那天,她正在井台边洗衣裳,当场就把棒槌一停,眼睛亮得吓人:
“你们还不晓得哇?我早就说过的嘛——她妈王桂兰,当年怀她的时候,梦见一只白老虎,通体雪白,眼睛碧绿,从窗户跳进来,钻进她肚子里!”
井台边的婆娘们倒吸一口凉气。
“白虎?!那不是白虎星下凡?”
“可不是咋的!”张翠花的棒槌指天画地,“白虎星,克夫克子克全家!你们数一数嘛——她过门不到一年,她爹死了;好不容易怀上了,娃两天就断气;你们再看雷老虎,从前多精神一条汉子,如今酒越喝越凶,人越喝越浑——这不是被克的是啥子?!”
这话长了腿,先跑遍四宝村,又翻过李家沟,跑进了雷家坝。
王桂兰是半个月后听说的。她拖着病后的身子去井边打水,听见两个婆娘咬耳朵,桶“咚”地掉进井里。她当晚就病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那个梦是她自己说出去的,多年前说给几个亲近的人听的,说完就忘了。她没想到,一句话埋了二十年,炸在了她女儿身上。
白虎星三个字,终于还是飞进了雷母的耳朵。
那天雷母去代销店打酱油,听见两个外村媳妇咬耳朵,见她进来,声音一收,眼神躲闪。她追问代销店的胡康汉,胡康汉支支吾吾,说了个大概。
雷母提着半瓶酱油回家,一路走,一路想。
她想起这个媳妇进门以来的桩桩件件:她爹病死了;孩子生下来两天就没了;儿子如今酒越喝越凶……一条一条,全对得上。
白虎星。她家里供着一颗白虎星。
晚上,她把雷老虎叫到里屋,把听来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王桂兰那个梦,包括“克夫克子克全家”的说法。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雷老虎心上。
“妈的意思是,”雷母最后说,“想个法子,把她打发回娘家。白虎星啊,哪个晓得她下一回要克哪个?”
雷老虎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苏春棠进门以来的种种,想起那个只活了两天就浑身发凉的儿子,想起自己这两年的光景——酒是越喝越凶,牌是越打越输。难道真是白虎星在作祟?
可是,赶她走?
他眼前晃过那张脸——冷的,白的,从不肯对他笑的脸。他想起她身上的味道,那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香,他喝醉的时候抱着她,那味道往他鼻子里钻。两千五买回来的,十里八乡最俊的女人,全兴隆公社哪个男人不眼热?赶走了,他就成了全大队的笑话——两千五打了水漂,媳妇还让自己退了货。
“不赶。”他梗着脖子说,“她是老子花钱买回来的。克?老子命硬,看她克得动哪个!”
雷母还要再劝,他摔门出去了。
但从那以后,雷老虎对苏春棠,彻底不把她当人看了。
不打发,不放走,也不放过。她成了他的一件物件——一个可以任意打骂的沙袋,一个夜里发泄的牲口,一个他亏了本、要从骨头里榨回利息的货物。他在她身上留下新的伤,像是在惩罚她,惩罚那个夭折的娃,惩罚那个叫“白虎星”的诅咒。
有一回,他当着周小娥的面,扇苏春棠的耳光,以此在周小娥面前显自己的威风。周小娥坐在一旁,嗑着瓜子,看着苏春棠挨打,脸上带着笑。雷老虎说:“她就是个下了蛋也孵不活的鸡!该打!”苏春棠低着头,头发散乱,遮住了脸。她没有哭,但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周小娥也又开始登门了。
这回她不只是嗑瓜子了。她帮着雷母烧火,帮着雷老虎缝扣子,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藏不住。有一回苏春棠从灶房过,听见她在里头跟雷母说:“婶,要我说,娃没保住,是大人没福气。有的女人天生就是火命,烧得旺家宅;有的女人是水命,走到哪家,哪家就涝。”
苏春棠端着猪食盆,脚步没停。
她把这一切,全部记进了那本看不见的账。只是如今记账的时候,她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恨了,恨这种东西太烫,烫多了要把自己烧穿。她心里那点东西,是冷的,静的,像深冬的井水,水面结着薄冰。
这种日子她没法过下去了,说不准哪天一不留神,小命就折在雷老虎手里了。
她开始寻找一个机会。
九月里一个逢场天,她去永兴场扯布,回来的路上,走到李家沟那条道。她站在那截崖壁边上,站了很久。
她想起刘小翠,想起李侃天。想起村里人说,这截路邪性,年年收命。
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逢场天,十里八乡的男人都往永兴场上去,场上有三家酒馆,雷老虎回回都坐进周记酒馆最里头那张桌子,喝到天黑透,再踉踉跄跄往家走。
他回回都要走过这里。回回。
当夜,雷老虎又喝醉了,又动了手。
他睡死之后,苏春棠起身,摸黑走到针线筐前,取出那把裁衣剪,用拇指试了试刃口——还是那么快,裁得开三层棉布。
她握着剪刀,走到床前,对着黑暗中那个鼾声如雷的轮廓,把手高高举起来——
刺下去。停在半空。
杀了他?不敢。杀人要填命,拿她的命换他这条贱命,不值。
可是不杀他,她这一辈子,就要一夜一夜地,熬死在这张床上。
她握着剪刀,在床边站了很久很久。
她把剪刀收回针线筐最底下,躺回床上,睁着眼睛。
九月十三,逢场。
雷老虎晌午就揣着钱走了。走的时候哼着调子,调子跑得不成样子,像一头被赶出栏的猪。
白虎星的闲话传到永兴场,酒馆里有人拿它打趣他,他当场掀了半张桌子。这几天他的酒喝得更凶了,喝一口,骂一句,骂她,骂她死鬼爹,骂那个只活了两天的小杂种,骂老天爷不开眼。
苏春棠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转身回屋,把该做的活一样一样做下去。喂猪,洗衣,给婆婆熬药。
她在盼一场雨,盼了快一个月了。
下雨了。
这一个月里,她白天去过李家沟一次,傍晚去过一次。
她需要几样东西凑齐:下雨,天黑,大醉,四下无人。
今夜,几样都齐了。
雷父吃了饭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完两锅,咳嗽着进屋睡了。雷母喝了药,也早早睡下。苏春棠收拾完灶房,回到自己屋里,吹了灯,和衣躺着。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的动静。
雷父的咳嗽声停了。雷母的鼾声响起来了,一声长,一声短,从窗缝里漏出来,混在渐密的雨声里。
她坐起身,摸黑换了一身深色旧衣裳,宽宽大大,裹在身上像一层壳。右边袖口那颗扣子的线头早就松了——守灵那夜就松了,这些日子她一直没顾上缝。她看了一眼,没在意。头发挽进头巾,扎紧。脚上换了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薄——她要的就是薄,薄了才踩得清脚下的石头和泥。
她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院子里只有雨声。
她拉开门,闪身出去,没有打伞。雨立刻浇了她一身,凉得她一缩。黑暗中她的动作轻得没有任何声响——近一年来,她学会了怎样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移动,她演练过多次。
她往李家沟方向走去。她在黑暗中走得很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一个回家的人,而不是一个去杀人的人。
李家沟那条进出雷家坝的山道,一边是陡峭山坡、一边是二三十丈的深沟。一个醉酒的人,在雨夜的泥泞山路上,经过一段最险的崖壁。如果脚底打滑,如果身子一歪,如果没有抓住任何东西——这种事情,在山里不是没有发生过。李侃天就是这么死的。如果一个人再这么死了,大家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也不会有什么怀疑。
到了李家沟最险的那段陡壁,她停了下来,刚好在李侃天摔死的地方。她靠在壁上,一动不动,与黑暗融为一体,眼睛死死地盯着来路的方向。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等了很久。她开始怀疑,雷老虎是不是不回来了?是不是去了周小娥家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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