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真有别的心思，方才便不会当着我的面说那些话。”

    林铭淡淡一笑。

    “再说了，若连一个敢说真话的人都不敢用，我还谈什么治理潼河县？”

    陆怀章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只空荡荡的陶碗，又望向远处正在忙碌的工地。

    他拱了拱手：“既然大人如此信任，在下愿意一试。”

    “好！”

    “那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便交给你了。”

    “县令大人，且慢。”

    “还有何事？”

    陆怀章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陶碗，神情颇为认真。

    “在下已经两日没吃饱了。若是连肚子都填不满，只怕连笔都握不稳。”

    “哈哈哈哈，好！先去吃饭，吃饱了再来找我。”

    他转头吩咐旁边的差役。

    “带陆先生去领一份饭食，再给他安排一处能落脚的住处。往后他负责工地上的事务，所需纸墨、木牌和人手，都让赵老三配合。”

    ……

    当天下午，陆怀章便拿着纸笔，开始琢磨林铭交代的差事。

    他先去了工地入口，站在那片空地上观察了许久。

    往来的人群操着不同的口音，有人推着木车，有人扛着木料，还有人抱着孩子，排队领取当日的口粮。

    他们忙忙碌碌，却像一盘散沙。

    有人干活时满腹怨言，有人只想着早点领粮回去，还有人聚在一起，议论昨日处置奸细的事。

    陆怀章听了半晌，提笔落下了第一行字《安民十策》。

    至于喊口号，他也认真琢磨了一番，在林铭的基础上做出了修改，既然要让众人记住，就不能用太复杂的词句。

    最好短一些，响亮一些，即便是不识字的人，听上几遍也能记住。

    趁着民夫吃晚饭休息的空档，陆怀章走上了工地。

    ……

    起初，众人还有些放不开。

    让一群干惯了苦力的汉子，像私塾里的孩童一样，整齐划一地喊口号，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有人低着头偷笑。

    “干活还要喊这个？”

    “哈哈哈，陆先生这是把咱们当娃娃教呢。”

    工地上本就枯燥，难得有个乐子，不少民夫干脆停下手里的活，围在旁边看热闹。

    甚至有人故意喊得怪腔怪调，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陆怀章却没有半点恼怒，他辗转走过了大夏的大半河山，见到过无数底层的苦难。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愿意喊。

    只是他们太久没有抬起过头了，他们习惯了被人驱使，习惯了忍饥挨饿，习惯了听命于别人。

    让他们突然相信自己有力量，本就是一件困难的事。

    于是，陆怀章没有再让他们喊，走上高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诸位，可知道咱们为什么要修这座城？”

    有人下意识回答：“还能为什么？上头让修，咱们就修呗。”

    陆怀章点了点头。

    “对，以前，咱们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官府让咱们交粮，咱们交粮；豪强让咱们干活，咱们干活；兵卒来了，咱们躲着。”

    “因为咱们觉得，自己只是泥里的草，谁都能踩上一脚。”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在笑的人慢慢安静下来，陆怀章指着脚下的土地。

    “可诸位想过没有？若北蛮打过来，这座城是谁守？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也不是那些躲在后面的官员。”

    “是咱们！”

    “是你们手里的锄头，是你们肩上的扁担，是你们这些流过汗、流过血的人！”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陆怀章声音越来越高。

    “北蛮烧毁我们的村庄，抢走我们的粮食，杀死我们的亲人！”

    “可朝廷呢？”

    “这些年，有多少人饿死在路边？有多少人卖儿卖女？你们为什么会成为流民？是你们不努力吗？”

    “不是！”

    “是这个世道不给你们活路！”

    一句句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人群心里。陆怀章看着众人的神情变化，知道时机已经到了。

    他举起拳头。

    “可如今不同了！林大人给了我们一口饭吃，给了我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这座城不是给别人修的！是给我们自己修的！”

    “今日我们流的每一滴汗，都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以后不用再逃荒！”

    “告诉我！这座城，属于谁？”

    短暂的沉默之后，人群中，一个年轻民夫握紧拳头，低声喊道。

    “属于我们！”

    声音很小，却像一颗石子落进湖面。

    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

    “属于我们！”

    “属于我们！”

    声音从稀疏到整齐，从低沉到震耳。整个工地上，数千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陆怀章站在人群中央，望着渐渐聚拢的人，他相信，只要县衙能够兑现承诺，只要新城一天天建起来，这些话便不会永远停留在木牌上。

    ……

    而此时，远处的一处土坡上，林铭负手而立，静静望着下方的工地。

    赵老三陪在他身旁，听着那越来越高昂的声音，忍不住感叹。

    “当初只以为他是个江湖骗子，天天赖在县衙里蹭吃蹭喝，没想到这个陆先生还真有几分本事。”

    林铭笑了笑。

    “会写文章的人不少，能把文章写进人心里的人，可不多。”

    他看着那些群情激动的民夫，眼中露出一丝满意。

    陆怀章做的，当然不只是教这些人喊几句口号。

    林铭也从来没有天真到认为，靠喊几天口号，就能让这些官府遗忘的人对潼河县死心塌地。

    潼河县对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另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罢了。

    人心这种东西，不是靠命令得来的，而是靠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他就是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们在这里领到了粮食，能够活下去了。他们亲手修建的这座新城，将来会成为他们生活的地方。

    只要这个念头在越来越多人的心里扎下根，新城便不再只是林铭一个人的规划，而会成为十万人共同想要建起来的地方。

    至于北蛮人……

    林铭抬头望向北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想靠几句谣言便毁掉他的根基？

    没那么容易！

    他不仅要把城建起来，还要把这十万人真正拧成一股绳。

    等到有朝一日北蛮铁骑再次南下，他要让对方明白，这里早已不是一群四处逃命的流民聚集的荒地。

    而是一座有粮仓、有工坊、有城墙，更有十万百姓共同守护的新城。

    人心散了，城墙修得再高也没有用。

    可若是人心聚了，哪怕眼下只有一道土墙，也足以成为所有人拼命守护的地方。

    “走吧，回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