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破百
炮楼烧了三天,灰烬还是热的。
消息传得比风快。赵家沟、柳树沟、石头房、崤山后,连山那头的程家洼都知道了。老百姓嘴上不说,心里有数。伪军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大摇大摆下乡收粮了,来一趟,得先派人探路,探完了,还是提心吊胆。怕。
第四天,有人找上门来。
先是一个,后是两个,再后来是一群。都穿着破衣裳,扛着锄头、柴刀,有的空着手,有的怀里揣着两个饼子。站在营地外头,不敢进来,就蹲在松林边上等着。赵铁柱出来问,他们就说:“听说是打鬼子的队伍。我们想跟着。”
赵铁柱把李金生叫出来。李金生一个个问。哪村的,家里几口人,为啥来。有的说家里被烧了,有的说爹娘被鬼子杀了,有的说就是不想再受气了。有一个黑脸后生,叫刘柱,赵家沟的,一进门就跪下了。他说他爹给伪军交粮,交晚了三天,被拖到炮楼里打了一顿,回来就吐血,没几天就死了。他埋了他爹,扛着锄头就来了。李金生把他扶起来,说:“这里不兴跪。想跟着,就跟着。可有一条——听指挥。”刘柱抹了把脸,说:“听。”
三天之内,来了四十多人。加上原来的,队伍一百挂零。赵铁柱把人编了三个排,一排长赵大炮,二排长孙长河,三排长马六。周小福和尹大宝当班长,钱大勇养伤,顺带管后勤。赵九月带着几个新兵天天在石台后头凿石头,赶工做雷壳。孙长河和几个会木工的搭了棚子,给新人住。刘歪脖的账本从一本变成三本,每天拨算盘拨到半夜,手指头都肿了。
人多了,问题也多了。新来的不懂规矩,出操迟到,站队乱跑。赵大炮带一排,头一天就发了火:“你当这是赶集呢?排好了!前后对齐!谁再笑,给我绕山跑三圈!”新兵们被他吼得直缩脖子。可第二天,排得比头一天齐了。赵铁柱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写成大字,贴在棚子外头,让认字的人带着读。留根也跟着念,念得比谁都响。他念完了,还教黑子。黑子听了一会儿,走了。
赵铁柱跟李金生商量:“人多了,得搞训练。光练队列不行,得练战术。”李金生说:“你安排。排长都听你的。”赵铁柱把训练分了三块:早上练队列和体能,晌午练瞄准和射击,后晌练战术。他亲自带二排练匍匐和掩护,把在正规军学到的那套全掏出来了。赵大炮看着不服,可练了几天,发现新兵进步快,也就没话说了。他自己偷偷跟着学,学完了再去教一排。
孙玉兰更忙了。新兵里头有几个带伤的,有的是逃出来时磕的,有的是路上被野狗咬的,还有两个是饿久了,身子虚。孙玉兰一个个看,一个个治。药不够,她就带着留根上山采。留根现在认得十几种草药了,什么能止血、什么能消炎、什么能退烧,说得头头是道。有一回,他在山沟里采到一大丛三七,跑回来递给孙玉兰,说:“孙姨,这个够用一阵子了。”孙玉兰接过来看了看,说:“行啊,小子。”留根嘿嘿笑,黑子在他脚边摇尾巴。
第五天,赵家沟的老乡们送粮来了。十几个老汉,挑着担子,筐里装着玉米、地瓜干、几把干菜。领头的是那个剃头老汉,头发全白了,可腰杆子直。他把担子放下,对李金生说:“你们打了炮楼,把那帮二狗子吓跑了。这粮,是我们凑的。不多,表个心意。”李金生推辞,老汉说:“你要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李金生收了。当晚,刘歪脖做了顿干饭,新兵老兵一人一碗。赵大炮端着碗,蹲在棚子外头,边吃边说:“这饭,比在矿上过年吃的还香。”旁边的新兵也跟着笑。
第六天,出事了。
早上出操,三排两个新兵没到。马六去找,发现人不在。问了同棚的,说是天没亮就溜了,被子叠得好好的,东西也收拾了。马六回来报,赵铁柱要派人追。李金生说:“别追。愿意走的,追回来也留不住。记下名字,往后不招就是了。”赵铁柱说:“万一是奸细呢?”李金生说:“奸细不会走,奸细会留。”赵铁柱想了想,没再说话。可当天下午,他悄悄把岗哨加了两个,又让周小福带人把营地周围的暗哨重新布了一遍。李金生看见了,没拦。
第七天,龟田来了。
不是他本人来,是他的信。一个穿便衣的当地人,被两个伪军押着,送到营地外头。那人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是“太君让送的”。赵铁柱把信接过来,打开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他把信递给李金生。李金生认字不多,赵铁柱就念:“玲珑山抗日大队李金生:汝部炸矿、杀皇军、毁炮楼,罪不可赦。限三日内,携械投降。否则,皇军将扫平赵家沟、柳树沟、石头房、崤山后,鸡犬不留。龟田。”信末盖着鲜红的印章,是鬼子的联队印。
李金生听完,没说话。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对那个送信的人说:“回去告诉龟田,就说信收到了。三天之后,让他来收尸。”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当晚,李金生把排以上干部叫到火边。他把信的内容说了。赵大炮第一个跳起来:“投降?去他娘的!老子跟他拼了!”马六说:“三天,够咱打一场硬仗了。”赵铁柱说:“不能硬拼。他这是激将法。咱一冲动,正好中套。”李金生点头:“铁柱说得对。可咱也不能当没看见。赵家沟、柳树沟那些村子,老百姓经不住鬼子再扫一遍。”刘歪脖说:“那怎么办?”李金生沉默了一阵,开口:“分兵。我带一排和孙长河的二排,在赵家沟外围设伏。铁柱带三排和新人,往山里撤,把粮食和药品带走。大炮,你跟我留下。咱打他个伏击,打完就撤,不恋战。让他知道,这地方,不是他想来就来的。”
赵铁柱想了想,说:“行。可有一条——不能等到第三天。明天就动。”李金生说:“明天。”
散会之后,李金生坐在火边。赵铁柱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人好一阵没说话。赵铁柱忽然说:“龟田这名字,你听过没?”李金生说:“听过。在矿上就听过。他当过玲珑矿的守备队长,后来升了联队长。小野见了他,都得弯腰。”赵铁柱说:“这人狠,可也精。他不会只来一路。咱得防着他从侧翼包抄。”李金生说:“你带三排往山里撤的时候,别走正路。从后山沟绕,多走半天。到了山里,把新人安顿好,你带老兵回来接应。”赵铁柱说:“成。”
夜深了。李金生坐在洞口,看着月亮。留根跑过来,坐在他旁边。留根说:“叔,又要打仗了?”李金生说:“嗯。”留根说:“我能干啥?”李金生说:“你跟着孙姨,看好药箱。药箱在,伤了的人就有救。”留根点头,想了想,又问:“叔,那龟田,厉害吗?”李金生说:“厉害。可再厉害,也是两条腿一个脑袋。打中了,一样死。”留根说:“那我长大了,帮你打他。”李金生看着他,没说话。他伸手在留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没拍重。留根笑了。黑子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着。远处的山黑沉沉的。风从北边来,带着凉意。李金生站起来,把枪靠在肩上,对留根说:“去睡。明天,叔要早起。”
第五十章 完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52页 当前第
51页
目录 上一页 ← 51/52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