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秦川把旧标签、半张货单和处置通知摆在桌上。

    三样东西排成一线。

    许文静拿来墨碟，又找出旧账上的几份签字。

    秦川指着标签背面。

    “先看字。”

    许文静把纸挪到窗边。她没有碰墨迹，只把几张纸按笔画排开。

    “标签正面的字写得早，纸边泡过水。背面这行是新写的，墨还没进纸。”

    “同一个人写的？”周美玲问。

    “不是。”

    许文静又看了几眼。

    “正面写字的人落笔轻，收尾慢。背面的人用力重，最后一笔拖得长。两个人的手法不一样。”

    小六拿起标签，翻了两下。

    “那他为什么不把新字写旧？”

    “他要的是让别人先看见名字。”秦川说，“不是让人查纸。”

    小六把标签放回桌上。

    “写个名字就能收货？”

    “有人愿意认，就能。”

    林满仓坐在门边，手搭在船桨上。听到这里，他开口：“年轻时，我替人签过一次。”

    林秋月看向他。

    林满仓没看女儿。

    “盐仓湾。那批货没有进渔业站，卸完就装上了一条小运输船。船上没有船号，船头有人喊了一句，潮门后交接。”

    周美玲问：“你签的是收货？”

    “代收。”

    “货是谁的？”

    “没写。”

    “你当时问了吗？”

    林满仓沉默了一会儿。

    “问了。没人答。”

    许文静把账本合上，又打开。

    “那份单子还在。”

    她从旧账夹层里抽出三张纸。纸上都写着林满仓的名字。

    小六伸头看。

    “这不是一样吗？”

    “你只看名字。”

    许文静拿起第一张。

    “这一张是代收。‘代’字写在前面，收货栏留了空。落笔有停顿。”

    她换到第二张。

    “这张不是他写的。名字快，重，最后一笔压过了纸缝。”

    第三张更旧，边角已经缺了一块。

    “这一张也不是。格式都改过。”

    林满仓伸手接过第一张，指腹在“代收”两个字上停住。

    “这个是我写的。”

    林秋月把水杯递给他。

    “你当时没收下货？”

    “货被人搬走了。我只签了人到了，没签货归谁。”

    秦川问：“谁让你签？”

    “一个姓梁的办事员。后来人没了。”

    “死了？”

    “说是病死。”

    许文静看着另外两张单子。

    “每次出现你的名字，三天之内就少东西。”

    周美玲翻账。

    “哪几样？”

    “胡家旧船，盐仓湾装卸棚，还有渔业站的器材。”

    她按住账页。

    “不是一次。每次都先有收货单，再出现缺口。缺口落到你名下，真正拿货的人没有记录。”

    林满仓把纸放回桌上。

    “所以他们一直说是我收的。”

    “不是收货人。”秦川说，“是填账的人。”

    屋里没人接话。

    林秋月看向父亲，手指在杯沿上按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人信。”

    “我信。”

    林满仓抬起头。

    林秋月没有再问。她把杯子往他手边推了推。

    秦川重新拿起那张旧标签。

    背面那句话是昨夜新写的，字却把“林满仓”放在收货人的位置上。对方要的不是让老人收货，而是让他在今晚出海时留下证据。

    王胖子的人会在场。

    只要林满仓碰过船，或者胡家有人拿着标签去接货，私运、冒领、盗取器材，三件事都能往身上压。

    “今晚的货未必存在。”秦川说。

    小六问：“那标签是假的？”

    “标签是真的，字是假的。货也许有，和七三六没关系。”

    周美玲明白过来。

    “他们放消息，是要等人去。”

    “谁去，谁就成了收货人。”

    秦川把标签折好。

    “消息分三路。”

    他看向赵来福。

    “对外说林满仓病重，今晚不能出海。”

    赵来福点头。

    “我去告诉镇上的饭店老板，胡家今晚不接货。”

    “别说不接七三六。就说任何货都不接。”

    “明白。”

    秦川转向小六。

    “你拿这张单子去旧船坞附近走一圈。”

    他把一张清单递过去。

    小六扫了一眼。

    “重量写错了。”

    “少写两成。”

    “这么明显？”

    “要的就是明显。有人急着纠正，说明他一直在盯这批货。”

    小六把清单塞进怀里。

    “我被抓了怎么办？”

    “先别急着承认。”

    “我要是没忍住呢？”

    “那就少说两句。”

    小六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能不能说是你让我去的？”

    “可以。”

    小六松了口气。

    “那我就说。”

    “说完你就没法回来。”

    小六把话咽了回去。

    ——

    下午，小六从旧船坞回来时，衣袖上挂着破网。

    他刚进院，秦川就看见后面那道脚印。

    有人跟了他一路。

    小六把破网往地上一扔，故意说道：“没人看。那张单子白写了。”

    赵来福探头看了看门外。

    “你身后那个人呢？”

    “在隔壁墙后。”

    “你看见了？”

    “他踩了三次同一块碎瓦。”

    小六蹲下，把清单从怀里摸出来，塞进破网底部。随后扛起木料，绕到周老木匠的棚子里。

    那人没有进来，只站在外边看。

    小六把破网交给秦川。

    “给你。”

    秦川没接。

    “先说路上。”

    “我在旧船坞停了两次。他都在。第一次盯单子，第二次盯网。到了木料棚，他才靠近。”

    秦川这才接过破网。

    他把网翻开，拆开最下面的结。里面掉出一根船钉。

    船钉刚削过，钉头沾着红漆。

    周老木匠拿在手里，看了许久。

    “这不是普通船漆。”

    “潮门木箱上的那种？”秦川问。

    “同一种。运输船货舱用的防潮漆。”

    他用指甲刮了刮钉身。

    钉身上有一道细刻痕，短，斜，落在钉帽下面。

    周老木匠的手停住。

    “这是战备运输船的维修记号。”

    小六问：“你认识？”

    “我修过那批船。”

    “那得有多少年？”

    “十年往上。”

    周老木匠把船钉递回去。

    “有人拆旧船的材料，重新拼了一条小船。用的还是原来的记号。”

    秦川看向旧船坞方向。

    “船还没拼完？”

    “能下水了。船底的钉子没换全。”

    小六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所以他们一路盯着我，是怕我把钉子送到你手里？”

    “他们更怕我们认出船。”

    小六低头看破网。

    “我这张网，今天也算有用。”

    “你先把洞补上。”

    “船钉不是我弄进去的。”

    “网是你的。”

    小六只好拿了针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