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胡家院里已经有人搬筐。
周美玲把妇女们分成两组,一组送饭店的海蛎子,一组把供筐码好。
赵掌柜的人赶着骡车来提货。
“今天照送?”
“照送。”
“镇上都在说胡家出了事。”
“出事不能耽误交货。”
周美玲把账本递给许文静。
“进出一笔不少。”
小六扛起一筐,问:“今天还给搬运钱?”
“给。”
“咱们不是要去渔业站吗?”
“今天少挣一点,是让人知道咱家明天还开门。”
小六算了一下,心疼得抽了下鼻子。
“那我能不能只少挣一点,不要全少?”
“你先把筐放稳。”
赵来福赶着车走远,周美玲又把一笔钱记进账。
秦川站在门边,看着院里的人忙。
这场事若让买货的人先停手,王胖子不用再查,胡家自己就散了。生意继续,才有人愿意替他们说话。
林秋月给他递来外衣。
“穿上。”
秦川接过。
“你不留在家?”
“我去。”
“你爹也去?”
林满仓拄着船桨从屋里出来。
“我去认人。”
林秋月没拦。
——
渔业站院里,海哥带着三个旧赌友守着。
秦川一进门,海哥就喊:“你总算肯拿货抵债了!”
院门外有人停下。
王胖子坐在桌后,桌上摆着两箱器材,还有那张收货单。
海哥走近两步。
“当年输的钱,写得清清楚楚。你拿七三六抵账,谁也不吃亏。”
秦川没接他的话。
“今天是查我私藏,还是叫我领货?”
王胖子说:“先说明情况。”
秦川把通知放到桌上。
“那就先记到场的人。”
他拿出纸笔。
“王胖子,渔业站经手人。海哥,旁听还是证人?另外三个人叫什么?”
海哥的脸沉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
“你们说我收过货,当然要记清楚是谁说的。”
王胖子伸手来拿笔。
秦川把笔收回。
“先说物品来处。两箱器材谁运来的,何时入站,谁验收。”
王胖子说:“这是渔业站暂存物资。”
“凭条呢?”
“账上有。”
“拿账。”
王胖子没动。
周美玲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铺子伙计。
伙计手里抱着收款凭条。
“这是胡家当初买器材的凭证。”周美玲说,“人也是卖货的。”
伙计走到木箱旁,看了一眼包装上的麻绳结。
“胡家那批货,用的是蓝线。这个箱子没有。”
他又看了看箱角。
“我们铺子的木箱底下有两道红漆记号,这两箱没有。不是我们卖的。”
王胖子问:“你能确定?”
伙计把收款凭条摊开。
“钱是我收的,货是我装的。你比我清楚?”
周美玲看着海哥。
“钱不是你收的,货不是你交的,你倒比卖家记得清楚?”
海哥张了张嘴,没说话。
秦川把收货单推到王胖子面前。
“先签交货。”
王胖子抬头。
“这是草单。”
“草单为什么写了明天的收讫日期?”
“预先拟的。”
“货呢?”
“还在核对。”
“没交付,先写收货人?”
“这是内部格式。”
秦川指着收货栏。
“那你签交货人。”
王胖子没有拿笔。
门口两个搬运工被人带了进来。
昨夜他们只想着拿工钱,没想到会被叫来问话。
其中一个看了看秦川。
“我们搬的是旧盐仓里的箱子。”
“谁让你们搬?”
“王站长的人。”
“箱子里有什么?”
“纸,还有一只铁片。”
另一个赶紧补充:“没见过七三六的箱子。那张单子上的货,我们没搬。”
王胖子拍桌。
“你们只管搬东西,别乱说。”
“我没乱说。”搬运工缩了缩脖子,“昨晚你说搬完就算交货。”
秦川把单子拿回来。
“听见了?”
王胖子没回答。
院外传来孟干部的声音。
“听见了。”
他带着两名办事员进门,手里拿着封条和登记册。
王胖子起身。
“孟干部,这是渔业站内部核查。”
“那正好。”孟干部走到桌边,“内部核查也要有清单。”
他拿起收货单。
“新收货单一张,两箱器材,相关凭条。经手人分别说明,谁也不能把东西一把收走。”
王胖子伸手。
“单子给我。”
孟干部按住纸角。
“从现在开始,证物由我登记。”
王胖子没敢再伸手。
秦川取出黄铜铭牌,放到桌上。
“铭牌从七三六号框架上拆下。”
林满仓也把底单交过去。
“签收栏有争议。名字不是我亲眼看见写上的。”
孟干部在登记册上写下这句话。
王胖子看着两样东西,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旧案还没查清,不能凭一个老人说话。”
“所以才登记。”孟干部说,“不是现在定案。”
王胖子赶紧开口:“旧登记是老办事员负责,器材也是铺子卖的。我只因手续不全扣了捕鱼证。”
秦川接过话。
“那请列明缺哪项手续,罚款依据是哪一条。”
王胖子顿住。
“你私自打捞。”
“打捞地点有禁令?”
“你私藏渔业器材。”
“器材不是渔业站交付。”
“你还欠钱。”
“欠钱和扣捕鱼证有关?”
三句话连在一起,王胖子自己把三件事拆开了。
孟干部合上登记册。
“分别核查。旧账归旧账,证件归证件。没有依据,不得继续扣留。”
他让办事员取出捕鱼证。
小六接过证,塞进怀里。
“今天还赶得上一趟送货。”
孟干部看了他一眼。
“先别把证弄丢。”
“我放在贴身的地方。”
“你那件衣裳有几个口袋?”
小六低头看了看。
“两个。”
“放左边。”
“为什么?”
“右边容易被你自己掏出来。”
小六把证换到左边。
海哥站在旁边,脸上的话没处放,只好往后退。
王胖子盯着秦川。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没完。”
秦川收起笔。
“你的名字还没写在交货栏。”
——
回到胡家,周美玲当场把搬运费发了。
许文静接着安排下一批饭店订单。
院里重新忙起来。
林秋月端出一碗饭,放到林满仓面前。
林满仓坐在门边,迟迟没动。
胡大海走过去,把长凳往旁边挪了挪。
“站门槛上十年,站够了就进来。”
林满仓看着他。
“你还留着这张凳子?”
“凳子没丢,人丢了。”
胡大海说完,自己先坐下。
林满仓端起碗,进了屋。
秦川站在院里,肩膀松了些。
许文静把领回来的材料摊开。
“这里还有一份旧表。”
周美玲接过去看。
“旧债抵偿财物表?”
表上列着胡家那条破船,还有盐仓湾的旧装卸棚。
处置日期,三日后。
秦川看向底单夹层里的日期。
也是三日后。
周美玲把表按住。
“那处装卸棚,正好能给咱们上货。”
许文静说:“赵掌柜的人刚送消息。镇上有人放话,谁敢接那个棚,货路就不走他家。”
小六捂住口袋里的捕鱼证。
“又来?”
秦川把证压在处置通知上。
“他扣证,是不让我出海。”
周美玲看着那张表。
“他抢棚,是不让咱们上岸。”
秦川拿起通知。
“这回,咱们去问问价。”
门外赵来福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新信。
“秦哥,旧盐仓那边又送来一张单子。”
秦川接过,拆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三日后,盐仓湾装卸棚公开处置。
原承接人,秦川。
末尾的签名,还是他的字。
许文静盯着那行字。
“这回连棚子,也替你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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