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夜路漫长,宫墙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斜长,重重叠叠压在周承业的心头。
他攥着那只漆黑木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路脚步匆匆,身旁随行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圣上周身的寒气比这秋夜的风还要凛冽几分。
回到养心殿,殿内烛火早已挑亮,明黄的光铺满龙案,却照不亮帝王眼底的阴翳。
周承业将木匣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摩挲着匣身古朴的符文,心底翻涌着狠厉与隐秘的快意。
玄真子说得没错,强改天命要付出代价,可比起失去江山的代价,区区十年国运,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锁死周临渊的气运,困死他的宿慧,别说十年国运,便是再折损十年,他也在所不惜。
“来人。”
周承业沉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暗影卫统领悄无声息自殿外暗影中现身,单膝跪地:“属下在。”
“你亲自去,选三名最精通厌胜之术的宫廷术士,修为要深,嘴要严。”周承业指尖敲了敲木匣,“三日后,月圆之夜,前往西境镇西府,听候赵嵩调遣。”
“此行要做什么,到了地方,赵嵩会告诉他们。记住,此事绝密,除了你我与赵监军,不得让第五个人知晓。”
暗影卫统领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属下遵旨!此事若走漏半分,属下提头来见!”
“下去吧。”周承业挥了挥手,神色沉沉,“另外,传密令给赵嵩,全力配合术士,务必成事。事成之后,给他记首功。”
“是!”
黑影一闪,再度隐入黑暗。
殿内重归寂静,周承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沉的月亮,眼底寒芒翻涌。
还有三日,便是月圆。
三日之后,镇西府的风水阵眼一钉,他倒要看看,周临渊的宿慧再深,气运再盛,还能不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
昭阳宫,夜凉如水。
周煜婷没有睡。
她立在雕花窗前,身上只披了件素色披风,望着西方沉沉的夜色,眼底满是复杂难明的情绪。
西境大捷的消息,早已传入深宫。
饮马川一战,三千破三万,阵斩木托王子,打得柔然大败亏输,退守草原三百里,不敢南下牧马。
整个皇宫都在议论,说靖王用兵如神,有当年卫霍之风,是大曜的柱石之臣。
宫女们私下都说,亏了有靖王殿下坐镇西境,边关百姓才能安稳,不然还不知道要遭多少兵祸。
这些话传入周煜婷耳中,心绪便久久无法平静。
她记忆里的周临渊,还停留在三年前那个白衣少年,风华绝代,温润谦和,站在朝堂之上,眉眼带笑,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兄长般的温和。
后来兵变骤起,他跌入尘埃,废了武学,囚于王府,人人都说他谋逆,人人避之不及。
只有她不信。
三年幽禁,她只远远见过他几次,隔着重重宫墙,隔着人群,看着他身形日渐单薄,神色日渐沉郁,她心底便一阵阵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她总觉得,他不该是那样的。
他本该是纵马边关、指点江山的少年王侯,本该站在最高处,受万人敬仰。
如今,他真的又站起来了。
以废残之躯,坐镇西境,连战连捷,护住了万里边陲,护住了万千百姓。
“你果然……从来都不会让人失望。”
周煜婷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窗棂,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与悸动,越来越浓。
这几日,她夜里总做梦。
梦里是漫天的烽火,是古老的城池,是一个又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梦里有个穿白衣的少女,狐耳轻动,跟在一个玄衣帝王身后,走过尸山血海,走过万里山河,一路不离不弃。
那个帝王的背影,和周临渊的身影,慢慢重合。
每次惊醒,她都心跳得厉害,额头满是细汗。
荒谬,太荒谬了。
她是大曜的昭阳公主,金枝玉叶,怎么会做这样的怪梦?
什么狐族少女,什么玄衣帝王,全都是荒诞不经的幻象。
可为什么,梦里那种追随与信赖的感觉,那般真实?
真实到……像是刻在神魂里,刻了千百年。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晚晴端着安神汤走进来,见她又站在窗前吹风,连忙上前,“夜里天凉,仔细受了寒。”
周煜婷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无碍。”
她接过汤药,小口抿着,目光依旧望向西方的夜色,眼底迷茫愈深。
父皇近来对靖王的忌惮,越来越重。
朝野之上,明里暗里,打压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她隐隐有种预感,父皇不会就这么放任靖王在西境坐大。
定然还有后手。
想到这里,她心头便一阵莫名的慌。
……
三日后,月圆。
三名身着黑袍的宫廷术士,带着周承业的密令,星夜兼程,悄悄抵达了镇西府。
三人入城之时,便与赵嵩接上了头。
赵嵩这些日子在靖王府里,形同虚设,周临渊根本不给他半点实权,每日里只能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吃了睡,睡了吃,跟个闲人没两样。
他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混下去了,毕竟周临渊的本事摆在那里,他一个监军,根本斗不过。
突然接到京城密令,还有三名术士带来的锁龙钉,赵嵩瞬间又活了过来。
“好!太好了!”
密室之中,赵嵩看着桌上的三枚漆黑钉子,只觉得解气至极。
“周临渊啊周临渊,你也有今天!”
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等到了翻盘的资本。
为首的术士姓吴,法号玄机子,是宫中厌胜之术的好手。他拿起一枚钉子,指尖抚过钉身的符文,声音沙哑:“赵监军,接下来,还需你带路,探明靖王府四周的风水方位,对应靖王的生辰八字,找准四个阵眼。”
“月圆之夜,子时一到,钉入龙钉,布下锁龙大阵。”
“到时候,靖王气运尽锁,宿慧沉眠,不出半月,便会百病缠身,心智昏沉,一身本事尽数作废,与废人无异。”
赵嵩听得连连点头,眼底满是兴奋:“好!此事若成,咱家必在圣上面前,为诸位道长请功!”
“只是……靖王那边,最近看管得紧,我们随意出入,怕是会引起怀疑。”
玄机子淡淡一笑:“无妨。我等自有隐匿身形的法门,夜里行事,神不知鬼不觉。赵监军只需将王府四周的地形地貌,告知我等便可。”
赵嵩连忙点头:“好好好!咱家这就给你们画!”
他拿起笔,趴在桌上,凭着记忆,细细画起靖王府周边的地形图。
密室之中,烛火摇曳,几人脑袋凑在一起,低声密谋,神色阴鸷。
他们自以为行事隐秘,无人知晓。
却不知道,就在他们密室的屋顶之上,一道纤细的黑影静静伏在那里,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正是苏晚。
自从周临渊坐镇镇西府,苏晚便一直隐于暗处,监察全城动静。
赵嵩秘密会见三个陌生术士,这般鬼鬼祟祟,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
听完全部密谋,苏晚眼底寒芒一闪,不再停留,身形一晃,悄无声息融入夜色,直奔靖王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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