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把找好的钱递出去，回头看那两个小工。

    他们还没坐，门板斜靠着肩，一只手伸进衣襟摸钱。六枚铜钱都沾着汗，被放在柜上时，留下几个小圆印。

    “那是送成衣铺的。”桃枝说。

    一个小工往灶房望了望，问能不能先挪两份给他们。下一锅蒸好了再送过去，拐个弯就到，耽搁不了多久。

    桃枝没有立刻动。门外车夫催了一声，两人要走，她又忍不住叫住了。

    “等一下，我问问。”

    她跑到灶边，问冯素娘甑里的饭还要多久。冯素娘揭起盖沿看了看，说还欠些火，得再等一盏茶工夫。

    桃枝心里算了一下，自己跑一趟成衣铺，再跑回来，饭差不多就好了。

    她没有接着问，把篮里两份三文饭倒进客人自带的碗中，空碗放回案下，收了六文。

    等她提着余下六份出去，陈桂婆才从后灶出来。周衡正背对着案子，替一个买饼的客人找钱，没看见篮里少了什么。

    成衣铺就在前面，桃枝一路走得快，把饭搁上案，先笑着说还有两份，随后便送。

    取饭的学徒数了一遍，问不是说好八份么。

    “今日等饭的人多。我再跑一趟，不收你第二回的脚钱。”

    她说得轻快，以为这一句便能补上。学徒却拦住她，说有两个人要赶着出去送衣，不能拖到午时才吃。

    桃枝这才慌了，转身跑回去。甑里的饭仍没起，冯素娘见她跑得喘，拿锅铲敲了敲灶沿。

    “你方才才问过，哪能这么快？”

    陆穗和正在切菜，听见成衣铺缺饭，搁下了刀。

    桃枝不敢瞒，把挪饭的事说了。她急着去加柴，被姐姐拦住，叫她先擦掉手上的汗，把两只空碗拿出来。

    “那两个人一定走了。”她声音低下去。

    陆穗和没说没事。她让祖母先接案上的菜，自己守着甑，饭一熟便装了两份，提着篮同桃枝一道出门。

    她们赶到时，铺里只剩六个人在吃饭。空出来的两处案板上，还摆着剪下的布头。

    掌柜听见动静，从里间出来，没有接陆穗和递过去的饭。

    “走了。等不着，临走去别处各买了碗五文的。”

    桃枝低着头，说自己没想到。

    掌柜看看她，又望向陆穗和：“我订你家的饭，就是不用到饭点再找。若仍得自己出去买，何必提前说？”

    陆穗和认了错，是铺里把已留好的饭卖给了旁人，耽误了说好的时辰。

    她把两份饭提回手里，取出四文，补那两个人另买饭多花的钱。

    掌柜收下，说会转交。今日六份饭的十八文照付，跑腿钱不付了；迟来的两份，他也不要。

    “明后两日先不送。饭我另找地方。”

    陆穗和说好，收了六份饭钱与相应的碗押，便领桃枝回去，没有劝掌柜再试一天。

    走出店门，桃枝还想折回去解释，被陆穗和拉住了。

    “人家已经在吃饭，别再耽误。”

    她一路没再说话。方才去时，两份饭轻得像没装，回来却提了一会儿便换手，篮沿在掌心勒出一道印。

    到食肆，门口已有客人。陆穗和让她把那两份搁到后头，留自家午饭，又叫她继续招呼前堂。

    桃枝站着没动，以为姐姐还没腾出空罚她，便去柜后拿了自己的钱袋。

    陆穗和一看就知道她想做什么。

    “收回去。先把眼前的饭送对。”

    她没有当着客人的面往下说。桃枝把袋口扎紧，搁回原处，拿起木片时，手却比平日慢了些。

    午正前，梁五派人送来下一船的人数。明日巳末二十四人，八十文定钱一并带到。

    周衡接过，查过船期，又嘱来人明早带三只竹笼。租钱怎么分，仍照先前三只笼的那回。

    桃枝站在旁边，一听见“明日”两个字，便把新木片同今日的分开放了。

    这回没人夸她，她也没抬头等。

    午市终于散了，成衣铺的学徒送回六只空碗，周衡把十二文碗押退清。人走后，桃枝才慢慢坐到桌旁。

    她的那两份饭还温着。祖母盛了一碗，另一碗给她，谁也没特意提这是从哪里拿回来的。

    陆穗和坐下吃了几口，问她为何没先问成衣铺肯不肯等，便答应了门口那两个人。

    桃枝把筷子搁在碗上。

    “那两个人真要走了。成衣铺认得咱们，我想着说一句，他们肯等。”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听出不大像样，低下头去拨饭。

    陆穗和原想训她贪那六文。听到这里，想起自己从前也常把熟客往后放，话便在嘴边停了一下。

    “认得咱们，不等于他们今日没有急事。”

    桃枝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问以后是不是不许她自己拿主意了。

    陆穗和没答是。她将今早盖饭篮的布拿过来，铺平在桌上，让妹妹说下回那两个人再问，怎么办。

    桃枝说另锅没熟便让人等，不能等就不卖。若要挪别人已订的，先问那一头肯不肯改时辰。

    说完，她又抬眼看姐姐：“你也得这样？”

    “我也得这样。”

    陆穗和把布收好。桃枝吃完饭，主动把明日不用送的成衣铺八份从单上划掉。

    她的笔在“八”字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周衡收好钱，拿起隔壁那包账页。陆穗和送他到门边，见他还在看桃枝，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去吧。再留一个人在这儿，她更不敢说了。”

    他点点头，往针线铺去。陆穗和回后灶，拿起刚才没择完的菜。

    冯素娘洗好案板，说早晨若知道桃枝要挪饭，自己就先拦了。陆穗和摇头，说她只问多久能熟，没有说挪饭，不能怪人没猜中。

    两人把明日二十四份船饭的东西安排好，店里的饭照做，少了成衣铺那八份，便少备相应的料，不硬留着等。

    桃枝把擦净的六只碗归位，另两只也一并数过，忽然问姐姐，能不能再去成衣铺一趟。

    陆穗和问她去做什么。

    “不是叫他们明日还买。我想跟那两个送衣的说一声。刚才他们没在，我的话全是同掌柜说的。”

    她说得很慢，末了又添一句，等他们回来再去，自己会先问学徒。

    陆穗和准她去，让她把手头的活收完。东西不必带了，到人家面前，好好把话说清楚。

    申时前，冯素娘照时辰离开。桃枝收好前堂，向学徒打听过，两人已经回来，便空着手去了。

    她没有叫姐姐跟，只在迈过门槛时回了一下头。

    陆穗和站在案边，朝她摆摆手。等那小小的背影出了巷口，她才转身去摘围裙，却解错了带子。

    周衡刚从隔壁回来，见她扯了两回，伸手帮她把结松开。

    “不放心？”

    “她才十二。”

    话出口，陆穗和又抿了抿嘴。平日自己叫妹妹做事，总说她不小了，这会儿倒记得年纪。

    周衡没笑她，将解开的围裙接过去，说人就在前面，她若想看，站到门口也能看见。

    陆穗和没有过去，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水喝完，桃枝回来了，眼圈有一点红，脸却没埋着。

    “说了。人家没骂我，还说钱收到了。”

    她把成衣铺学徒捎来的话也说了：明后两日订东街面铺的饭，面铺答应比春生食肆原来的时辰早一刻送。

    桃枝抬起头：“他们那里也卖饭了。”

    陆穗和把水碗放下，问这是原就定的，还是今日才去找的。

    “今日去问的。说往后也能送。”

    桌上还压着刚改过的饭单，成衣铺那一行，被桃枝划了两道。

    陆穗和看了一会儿，将纸挪到明日船饭单旁边。

    “先把明日这条船送好。后日午前，我去东街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