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饭，陆穗和先给冯素娘夹了半块豆腐。

    肉馅少搅了几回，勺子一压便开。冯素娘尝过，说馅是松些，可前日试的那一锅也没难吃到哪里去。

    “你牙好。”陆穗和将另半块拨进自己碗里，“得给祖母留一块。”

    陈桂婆坐下听见了，先瞧瞧盘子：“原来是拿我的牙试菜。”

    她尝过，点了头，余下的也没再分给旁人。

    周衡从南埠回来时，她们已将早饭吃完。他找梁五核过，下一条船定在大后日巳末，人数仍是提前一日午正报来。

    明日没有船饭，陆穗和能去胡家。

    铺里照常做午饭，周衡留下看前堂，让桃枝只管送完成衣铺那八份，回来帮着收碗。冯素娘的收工时辰不动。

    陆穗和听完，抽了张纸要把添饭的次序写下来。陈桂婆将纸抽走，垫在灶边的油罐下。

    “我昨日才做过。你若实在闲着，替我把葱洗了。”

    她洗完葱，便出门答复顾师傅。

    顾师傅正在自家门边磨刀。听她应下，没叫她进屋喝茶，先问平日用的刀拿不拿得惯切大块肉。

    陆穗和说惯，顾师傅便叫她明日带来，只带刀，不用搬锅铲。

    “灶上有好几个人。有人做慢了，你先告诉我，别见哪儿空就往哪儿补。”

    她点头，心里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难。

    回去收晚摊时，桃枝问她，是不是明日也要让人叫陆掌柜。

    “人家花十五文雇我，我先把活做好。”

    桃枝望着那把包起来的刀，还是觉得姐姐吃亏。陆穗和没同她算，只把晾好的围裙搭在刀包上。

    晚间，她试着问周衡，明早可要送她一段。

    周衡正将门板往里推，听见便停住：“你想让我送？”

    “问一句。你若困，就别起了。”

    她说完转身，他在后头应了好。陆穗和进了屋，又探头出来，叫他不必买吃的，家里有饼。

    第二日，她起来得早，拎着刀包走到门边，周衡已经在那里等。

    他没接她的刀，只将两张温过的饼递来。陆穗和一张自己拿，一张塞回他手里，两人边吃边往东街走。

    到了胡家后门，她抬手拍掉周衡肩上的一点饼屑。

    “回去吧，祖母等你开门。”

    他嗯了一声，人没动。陆穗和看他一眼，忽然明白了，隔着袖子捏了捏他的手。

    “这里有人。”

    周衡耳边红了，低头将她围裙上打松的结系好，转身往回走。她站在门口笑了一下，才提着刀进去。

    灶房里已经生了火。顾师傅见她到了，朝旁边的空案一指，让她把肉切完。

    案上放着已经煮过的大块肉，皮朝下搁得整齐。另一个妇人正在切姜，见她拆刀布，往边上让了些。

    妇人姓袁，跟着顾师傅做过好几回席。她切到一半，忽然问陆穗和平日在哪里做活。

    听说自己开了铺，袁嫂朝她看了看，随即把一只空碗递过来，让她盛切下的碎边。

    陆穗和将碎边拨进碗里。她切得稳，头一碗装好，顾师傅过来拈起一片，看了看薄厚，便让她照着切下去。

    她原备着听一句夸，顾师傅已经转身去看鱼了。

    袁嫂起初还伸手替她扶碗，后来见用不着，便低头忙自己的姜。两人共用一张案，渐渐也挪得开手。

    灶房外有人探头，认出陆穗和，问她是不是临河巷卖赶船饼的。

    她应了一声。那人手里捧着礼盒，还想问今日有没有饼，袁嫂先替她答了，说今日吃席，想买饼得去她铺里。

    人走了，袁嫂才回头问：“你那饼能放多久？我家那口子常往乡下跑。”

    陆穗和一边切肉一边答她。两人终于说上了几句闲话，等肉切完，姜也切好了。

    五桌饭共用两处灶。一处烧菜，一处架蒸笼，另有小炉坐着水。锅、盆和人全挤在一间灶房里。

    袁嫂每次端东西经过，都要叫一声借过。陆穗和头两回还会往后退，第三回便知道只需贴着案边让半步。

    扣肉装好，陆穗和去守蒸锅。她把五碗排开，碗边留出空隙，又将垫碗的布拧干。

    顾师傅掀开看了一眼，让她记着别把锅烧空，便去收拾另一处灶。门外的菜声、说话声渐渐多起来。

    陆穗和隔着蒸气看她调汁。只闻见一股香，还没辨出是什么，锅盖边忽然滴下水来，她忙伸手移正了盖子。

    顾师傅没回头：“想看就问。你那锅先看牢。”

    她脸上热了热，老实把目光收回来。

    等锅里水足、火也稳了，她才问方才那汁里添的什么。顾师傅说是黄酒，叫袁嫂给她留一点底汁，席后再尝。

    胡家大嫂进来催第一回菜时，顾师傅刚将鱼下锅。

    院里坐满了两桌，还有三桌的人在堂屋看孩子。大嫂说先给年长的上，别让人等着，伸手就要掀蒸笼。

    陆穗和拿布垫住盖边，先替她挡了一下：“烫。”

    大嫂缩回手，指着里头的碗，说端两碗出去就是。

    她朝顾师傅看去。老人没急着点头，先问胡家那位从乡下来的亲家到了没有。

    “已经进巷子了。”

    “那就再等一会儿。”

    大嫂还想说什么，顾师傅把煎鱼的锅柄往里收，空出她站的地方，让她先去叫堂屋的人入座。

    她出去以后，陆穗和揭开盖，看肉已经透了，便按吩咐将火压小。

    袁嫂端着菜碟经过，低声说，往年也总来催，等热菜真上了，又要叫厨下等亲家。

    不到一盏茶，院里便有人喊亲家到了。那两桌人都起身去迎，方才放筷子的地方立刻空了。

    陆穗和看着，悄悄将拿出的两只托盘推回案上。

    顾师傅只让她继续等，自己开始备下一道菜。她便把碗沿沾的汤汁擦净，将托盘里的布换了一块。

    待五桌都坐齐，顾师傅才朝她点头。

    陆穗和与袁嫂一人托两碗，胡家大嫂接走最后一碗，热菜终于一道出了灶门。

    回灶房时，她伸手去端下一盆，顾师傅却让她先吃口饼。锅里的菜还差一会儿，不必站着干等。

    袁嫂早给她留了半个空位。陆穗和坐下，摸出早晨没吃完的饼，才觉出两条腿有些酸。

    她在自己铺里也站一上午，可一转身便是熟悉的案、熟悉的人。今日连拿块布，都得先找一眼。

    饼吃了两口，胡家大嫂又进来了。这回没有催菜，先朝外头望了一眼，问厨下还有没有素的。

    一位姓冯的老客这阵子不吃荤，先前没人问，等饭上了桌，才发觉他只动了白饭。

    袁嫂看向案上的炒青菜。菜里没放肉，可锅底用的是猪油，汤也是骨头熬的。

    胡家大嫂急着往外走，端起一碟就说先送去，不必特意告诉人家用了什么油。

    陆穗和刚站起来，顾师傅先开口叫住了她。

    “放下。”

    大嫂捧着碟子，脚步停在门槛上。外头又有人喊菜，她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顾师傅接过那碟青菜，搁回案边，转头看陆穗和。

    “你平日卖豆腐，今日给他另做一份。先出去问清楚，人家到底不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