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挑好座，仍站在桌边，没有立刻掏钱。

    “我姓戴。面要细些，煎个蛋，边上煎焦一点。小菜你看着做，别太软，我牙还好。”

    陆穗和问她几时来。戴娘子说未初，等家里吃过午饭，她才走得开。

    桃枝看了看已经擦净的桌子，又看她的菜篮。过自己的生辰，还得先把旁人的饭做了。

    陆穗和没多问，只说面配一碟醋拌黄豆，八文，酒若自带，铺里给她备只杯子。戴娘子应下，钱仍收回袋里，约好明日吃完再付。

    次日白鹭行的小工来时，陆穗和正在称明早用的面。十八份船饭，还是巳末开船，车夫巳初到铺里接。

    这回饼少，只用两只竹笼。小工带来新笼单，共六文租钱，食肆与船行各付三文，用过仍由船行随回空船还库。

    周衡将笼单收好，没让他今日便把笼子提来占地方。明早同车送到，验过再装饼。

    午市过后，陆穗和匀出一小团面。她掌上的痂还没落，陈桂婆接手揉匀，她便去煮泡好的黄豆。

    桃枝想挑只最大的碗，被姐姐拦住。戴娘子要的是一人吃，不必端出一盆，再叫人带半碗凉面回家。

    面醒够，陈桂婆将它擀薄。陆穗和下刀切成细条，撒些干粉抖开，先捞一根试了软硬。

    蛋下锅时，桃枝在边上看。油只薄薄一层，鸡蛋的边渐渐起了小泡，陆穗和没有急着翻，等边缘发黄才动铲。

    戴娘子来得比约定迟一点。她进门先把菜篮放到脚边，端起水喝了半碗，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孙子把酱碟碰翻了。就知道临出门总有件事。”

    陆穗和笑着应了一声，将煎蛋暂放在小碟里，等寿面煮好再盖上。葱花烫过热汤，一碗端出来，蛋边还没有泡软。

    戴娘子拿筷子夹起蛋，先咬了那圈焦边。

    “就是这个。”

    桃枝端来黄豆，顺口问家里不这样做么。戴娘子拌开面，说做啊，只是家里那个嫌老，孙子又要嫩的，最后都蒸进一个碗里。

    “倒也省油。就是吃了十几年，看见那只蒸碗便不想动筷子。”

    她从篮子里取出一小壶酒，只倒了浅浅半杯。陆穗和把黄豆挪近，没劝酒，也没问她家里人怎么不陪着来。

    刚吃了几口，门口便有人探头。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看见她，拎着空盆走了进来。

    “娘，你还真在这儿。张叔他们来了，爹让我找你回去，下点面。”

    戴娘子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先看了一眼儿子手里的盆，像是就要搁筷子起身。陆穗和端着添汤的小壶走过来，停在桌旁。

    “客人的面才上，等她吃完吧。”

    男人有些为难：“家里来客了，坐着等呢。娘，要不你这碗带回去，我找个食盒。”

    戴娘子低头挑了一筷子面，慢慢吃下去。

    “我这碗回去，你们那几碗下锅。等我坐下，这碗还能吃么？”

    男人没接话。他找人找得急，这时才看见她面上那只煎蛋，还有旁边的酒杯。

    “今日是……”

    “是。你先别问是哪日，问完还得怪自己记性不好。”

    戴娘子往窗外看了一眼，没有当着外人继续数落。她把煎蛋翻了个面，叫儿子回去告诉他爹，挂面在米缸旁的竹筒里。

    “你也别在这儿等我。带着盆回去洗菜。”

    男人捏着盆沿没动，末了问她是不是生气了。戴娘子想了一下，点头。

    “有一点。等我吃完再说。”

    桃枝本来要去后灶，被她这句逗得抿住了嘴。周衡接过她手里的空壶，让她去盛汤，没让她站在旁边看热闹。

    男人挠了挠头，说自己来付这碗的钱。戴娘子没拦，也没因他掏了钱就跟他走。

    八文落进钱碗。他叮嘱一句别喝急了，这才提着空盆回去，走到门边又问，煮面得放多少水。

    戴娘子夹着面朝他比了个大半锅的意思，随后收回筷子。

    “你爹知道，问他去。”

    前堂终于安静下来。她吃了会儿，发现陆穗和还在，便招手让她坐。铺里已没别的客人，不用为了她一碗面站着候。

    陆穗和坐到对面。戴娘子把黄豆拨匀，挑出没怎么沾醋的几粒，另外添了点汁。

    “你别笑我。我儿子不是坏，就是这些年喊惯了，娘一声，什么都替他做好。”

    “方才不是回去洗菜了么。”

    “嗯。就是不知道洗菜的是他，还是又喊他媳妇。”

    陆穗和忍不住笑。戴娘子也笑了，碗里的面剩得不多，她没急着吃完，将筷子横放下来，靠着椅背歇一会儿。

    她在这里坐到了未末。走时黄豆也吃净，酒壶盖拧紧，自己提起空篮，不让桃枝送。

    到了门口，她又折回来，问煎蛋是不是得等油热。

    陆穗和说先把锅烧热，再下油，磕进蛋便不要急着拨。戴娘子仔细听完，说回去也要换个做法。

    桃枝收碗时发现最后那点汤都没剩，端回后灶给姐姐看，又拿抹布把桌上的醋印擦了。

    冯素娘在后院晾布。她今日盛饭仍不算快，倒没再把不同桌的饭送混。陆穗和叫她进来，先结清试工第三日的四文。

    “三日做下来，你愿不愿意留？”

    冯素娘说愿意，不过家里若真有事，还得请假。陆穗和应下，让她能提前说时尽量提前，不必为了怕丢差事硬扛着来。

    往后先做一个月，卯末到申时，每日仍四文、管午饭，按实际做工的日子，每五日一结。明日起算，前三日的钱已经结清。

    周衡写好，逐句念给她听。冯素娘按了印，收走自己那一份，临出门又回头问，明早是不是不用提前来。

    “不用，你同祖母守铺。”陆穗和答，“十八份送饭，我和周衡分着来。”

    冯素娘这回走得很踏实，没在门口多等一句吩咐。

    傍晚歇过灶，陆穗和给家里煎蛋。祖母的两面略黄便起锅，桃枝那个留得嫩，最后一只在锅里多停了一会儿。

    她把最后一只分成两半，拨了一半进周衡的饭碗。

    周衡接碗时，看见蛋边焦了一圈，问是不是也该配寿面。

    “我自己想吃的。”陆穗和端起另一碗，“分你一半，尝尝脆不脆。”

    她没有问香不香。周衡咬过一口，听见蛋边断开的轻响，便把更脆的那一角拨回她碗里。

    饭后他收碗，陆穗和没立刻去翻明日的料单，站在门边等他。周衡出来，见她仍没系上围裙，才停住。

    “明日送完饭，晚上陪我出去一趟。”

    他问去哪里，她想了想，说就沿河走走。不买菜，也不替铺子找什么东西。

    周衡把手里的碗放回去，答应得很快。陆穗和已经转身，又听见他在身后问了一句。

    “那我明日能不带账袋么？”

    她回头看他：“带你自己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