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臻臻在孩子们的夸赞声中，感觉自己都要迷失自我了。

    小虎的那帮同学像一群小麻雀一样围着她，嘴甜的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姐姐”叫得亲热。

    荣臻臻笑得合不拢嘴，索性把篮子上的布掀开，把给小虎带的糖果和饼干分了分。

    这年头糖是金贵东西，小虎那几个同学接过糖眼睛都亮了，连声道谢。

    等这群半大小子欢呼着散去，小虎拉着荣臻臻走到教学楼背阴的台阶上坐下。

    小虎一边大口咬着她带来的肉酱饼子，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她怎么突然跑这么大老远来。

    荣臻臻看着他那副吃相，伸手帮他把嘴边的酱汁擦掉，说明了来意：“小虎，妈想问问你，你们学校或者同学之间，有没有人能弄到全套的高中课本？”

    小虎嚼着饼子，点了点头：“有。妈，你要高中课本干什么？”

    荣臻臻早就想好了说辞，叹了口气，装作无聊的样子说：“现在怀言他们白天都去上学，桃子也乖，我一个人在家里闲得慌。晚上做梦，老是梦见以前上学的时候。我想着自己也不能就这么天天在院子里围着锅台转，就想着弄套课本自己在家看看，也当是打发时间了。”

    小虎听了，咽下嘴里的饼子，眉头微皱，跟她普及了一下现在的形势：“妈，现在高中课本可不好找。这年头高中毕业，找不到工作，得下乡当知青。很多人觉得读高中没用，念到一半就不念了，去工厂找个活儿干，或者直接在家里等着下乡。好多高三的干脆都不来了，课本都拿去引火或者卖废品了。”

    “那你能不能帮妈想想办法？花点钱买二手的也行。”荣臻臻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塞到小虎手里。

    小虎赶紧把钱推回来，拍了拍胸脯：“妈，你这是干嘛！我朋友里就有好几个高三的，他们都不念了。我去帮你借，或者买，肯定能凑齐。你就在乌市待个两三天，等我弄到了，给你送到招待所去。”

    荣臻臻笑着把钱又塞进他口袋里：“拿着，请人家同学喝点汽水。不够再跟妈说。”

    小虎这才收下，嘱咐她：“那你就在乌市好好转转。我同学跟我说，红山那边有个公园挺好玩的，还有百货大楼那边有个国营饭店，他家的烤包子特别香，你一定要去尝尝。”

    话音刚落，上课的钟声响了。

    小虎赶紧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就往教室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妈！注意安全！”

    荣臻臻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拍拍裤子上的土，准备去百货大楼转转。

    她心里盘算着，33留给她的复制机会还有几次，既然来了省会，怎么着也得去黑市或者百货大楼多弄点好东西存着。

    她刚走到学校大门口，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同志你好，请问你是沈虎的家长吗？”

    荣臻臻停下脚步，抬头一看，是个年轻男人。

    大概三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身形挺拔清瘦，斯斯文文的。

    他手里还拿着一本教案，说话的声音温润如玉。

    “我是。您是？”

    “我是沈虎的语文老师，我姓林，林湛。”

    年轻老师微微笑了一下，客气地指了指学校里的一栋红砖小楼，“占用您一点时间，我想和您聊聊沈虎的事，方便去我办公室坐坐吗？”

    荣臻臻心里有些疑惑，还以为是沈虎在学校惹了什么事，赶紧跟着他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别人。

    林湛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作文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荣臻臻面前。

    “同志，你先看看这篇作文。”

    荣臻臻接过来一读，眼睛慢慢瞪大了，惊讶地张开了嘴。

    这写的也太好了吧！

    作文的题目是《风雪》，沈虎写的是军区的雪景。

    他写半夜里戈壁滩上刮起的大风，写大雪怎么把家属院的土墙掩埋，写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沈聿恒踏着齐膝深的雪从营区回来，军大衣上落满白雪，睫毛上结着冰霜。

    文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一股扑面而来的粗犷和温暖，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细腻和坚韧。

    林湛看着荣臻臻惊讶的表情，笑了笑，推了推眼镜说：“同志，我教了这几年书，很少见到像沈虎这么有文字天赋的孩子。他的文笔里有股劲儿，很生动，也很真诚。我想着重培养一下他的写作能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郑重：“现在上面偶尔也会有征文比赛，或者报纸副刊征集文章。我本想试着指导他写点东西投投稿。但是，您也知道，这个年代对文章的要求很多，措辞稍微一不注意，就容易犯忌讳，惹出麻烦。所以我的意思是，由我来把关指导他。今天就是想问问，家长这边同不同意？”

    荣臻臻连连点头，立刻说：“同意！这有什么不同意的！林老师，沈虎能遇到您这样上心的老师，是他的福气。您需要家长怎么配合，或者需要掏钱买点资料什么的，您尽管说，我们全力支持。”

    林湛听她这么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看着荣臻臻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欣赏。

    两人又聊了聊沈虎在学校的表现，发现彼此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很契合。

    林湛今年二十五岁，下乡当过几年知青，后来工农兵大学毕业分配到了这里教书。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的，荣臻臻觉得这老师不仅斯文，而且很有见识，聊起来一点不费劲。

    就这样，林湛亲自把荣臻臻送出了学校大门。

    “同志，这是我的联系地址。如果沈虎有什么需要，或者您有什么想法，可以写信给我。”林湛站在校门口，笑着递过一张纸条。

    荣臻臻刚伸手要接，忽然感觉背后一凉。

    她转过头，顺着那阵凉意的方向望去，只见学校大门外的马路牙子边，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两罐橘子罐头。

    沈聿恒……

    他正死死地盯着林湛递给荣臻臻的那张纸条，又缓缓把目光移到两人相谈甚欢时靠得极近的肩膀上。

    那张脸黑得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