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莽把萧鸾挡在侧后,目光扫过整间石室,四壁空空,一眼望到底,没有暗门的影子。
唯一的活物气息,来自两人身后那池幽幽的水。
两人都想起了方才水下那沉闷的一涌,齐齐沉默了一瞬。
“先看东西。”
周莽收回目光。
他走到石台前,没有急着动手,先绕着石台转了一圈,指尖虚虚掠过铁匣四周,又俯下身,看了看匣子底座的接缝。
没有引线,没有簧片,没有毒槽。
他从靴筒里抽出短刃,刀尖插进匣缝,手腕一压。
“咔。”
百年锈蚀的锁簧应声而断。
匣盖掀开,没有毒烟,没有机簧,什么都没有。
匣子里,红绒早已朽成了灰。
灰烬中央,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把钥匙。
周莽把它拈了起来。
入手一沉。
钥匙约莫四寸长,形制古朴,匙身上盘着一圈极细的暗纹。
他凑到夜明珠的光下细看,眉头慢慢拧了起来,这东西,看不出材质。
不是铜,不是铁,不是金,也不是银。
分量比铁沉,却比金润,表面黑沉沉的,光一照,隐隐透出一线极暗的紫芒。
他用指甲掐,纹丝不动,用短刃轻轻一刮,刃口卷了,匙身连个白印都没有。
“怪了。”
周莽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我打过的铁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是什么料子,认不出来。”
萧鸾凑过来,接过钥匙。
钥匙一入手,她的眉头,忽然微微皱了起来。
“这材质……”
她喃喃道,指尖摩挲着匙身。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
“想不起来。”
萧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懊恼。
“明明就在嘴边……是很久以前,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在什么图录上见过的。那本书只翻过一次,就再也……”
她猛地刹住,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周莽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这女人嘴上把门的功夫,比县衙的夹棍还严。
也罢。
他自己怀里的秘密,也未必比人家少。
“收着。”
萧鸾把钥匙递回来。
“能放在这间屋子正中的东西,绝不会是凡物。”
周莽贴身收好钥匙,又提着短刃,走到池边那几具白骨跟前,蹲下身。
白骨朽得厉害,衣衫早已烂成了絮,看不出纹样,辨不出身份。
他用刀尖轻轻拨开骨殖旁的腐布。
“呛。”
一声轻响。
布絮底下,压着一柄刀。
刀鞘早就朽没了,刀身却还完整,寒光内敛。
周莽两指夹起刀身,就着珠光一看,锻纹细密,钢口极佳,虽比不上崖洞武库的药淬百炼钢,放在当世,也是将校一级才佩得起的好刀。
“前朝的制式。”
萧鸾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刀茎的形制,低声道。
“看这刀的规制,此人生前,至少是千夫长往上。这样的人,九死一生摸到这儿,最后死在了池边……”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死在了离上岸不到五步的地方。
“出去的路只有一条。”
周莽站起身,把那柄刀插进自己腰带。
“一会儿走的时候,跟紧我。”
——
两人再度查看四周。
石室的四壁,乍一看严丝合缝。周莽举着火把贴地照了一圈,火舌掠到北面石壁的墙根处,忽然轻轻一偏。
有风。
他蹲下身,伸手在墙根处一抹,搬开两块垒着的假石,一个三尺见方的小石道,露了出来。
“后面还有东西。”
石道又矮又窄,人只能爬。
周莽打头,爬进去丈许,前头豁然开朗。
萧鸾跟在后头,爬到一半,忽然发觉不对。
石道太窄,她在前头那个人的正后方,视线一抬,正正好好,是他窄紧的腰和劲瘦的臀。
他每往前爬一步,那处的肌肉就绷一下,衣料贴得紧紧的,轮廓分明。
萧鸾的目光像被火烫了,慌忙低头,脸颊贴着微凉的石面,心跳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怎么了?”
前头周莽感觉到后面的萧鸾有些异常。
“看路!”
萧鸾恼道。
“你爬你的!”
“我后脑勺又没长眼睛。”
周莽低笑一声。
“是你呼吸乱了。”
萧鸾恨不得把脸埋进石头里。
爬出石道,两人直起身,齐齐一怔。
石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屋。
石床,石桌,石椅,靠墙一架石头凿出来的书架,架上还整整齐齐码着几摞书册,纸页早已朽成了灰,只剩石架还维持着书房的模样。
而石桌后面,那张宽大的石椅上,端坐着一具枯骨。
枯骨高大,虽只剩骨架,仍能看出生前的魁伟。
它脊背挺直,双手按膝,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头骨微微低垂,像是在伏案读书,一读,就是一百年。
夜明珠的光从石屋顶上的两颗珠子里洒下来,落在那具枯骨上。
萧鸾的呼吸都屏住了。
周莽缓步上前,绕行一周。
枯骨身上没有刀伤,没有折断的骨头,不是被人杀的。
他就那么坐着,坐到了油尽灯枯。
石桌之上,端端正正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一只一掌大的小盒子。
右边,一只七尺多长的大长盒。
周莽先查看小盒。
盒子上面没有锁,伸手打开盖子,一方印玺,静静卧在盒中。
印玺约莫两寸见方,通体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材质,似金非金,似玉非玉,血色里透着沉黑,珠光一照,玺身上盘着的九道纹路,竟隐隐像在缓缓流动。
“这是……”
萧鸾凑近了看。
看清的一刹那,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失声惊呼。
“武安王的印玺!”
周莽心头一震。
“你说什么?”
“错不了……错不了的……”
萧鸾双手颤抖着捧起那方印玺,凑到眼前,声音都变了调。
“《武库残录》里画过它的样子,九纹绕玺,血髓为质!”
“周莽,这是武安王的印!天下第一等不该存于世的东西!”
“怎么回事?”
周莽盯着她。
“你给我说清楚。”
萧鸾捧着印玺,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
“我也说不准……前朝的档册里,关于这位武安王,留下的全是互相打架的传言。”
她缓缓道。
“有一种传言说,当年天下大乱,诸王并起,是武安王提兵北上,替皇帝把叛乱一个一个平了。”
“可叛乱一平,皇帝夜里就睡不着觉了,满朝文武,半朝是他旧部;天下精兵,八成听他号令。皇帝怕他反,密旨都拟好了,要鸩杀他。”
“武安王提前得了信,一夜之间,消失了。满朝翻遍了天下,连他一根头发都没找着。”
“还有另一种传言。”
萧鸾的声音低下来。
“说皇帝的动作,比密旨更快。武安王凯旋那天,他的一家老小,已经被皇帝杀尽了。武安王奔回王府,看见的是满门的棺椁。”
“他没有哭,也没有反。他把自己关在王府里七天七夜,然后,把这些年被他击败的所有反王的印玺,全搬进了熔炉。”
“十三方王印,熔成了一方印。”
“铸成的那一天,”
萧鸾一字一字。
“天降异象,风云色变。守炉的工匠说,那方印出炉的时候,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
“黑得像血烧干之后的样子。”
石屋里,死一样地静。
周莽望着她掌心里那方黑沉沉的印玺,忽然觉得,那九道流转的纹路,不像是刻上去的。
像是十三位反王的血,在里面淌了一百年,还没凉。
“一个功高震主的王,一颗熔了十三方王印的印。”
周莽缓缓道。
“他把兵器封在崖洞,把钥匙沉在泉底,把印藏在这间石屋里。”
他抬起头,看向石椅上那具端坐百年的枯骨,心头忽然浮起一个让他自己都怔住的念头。
“萧鸾,”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你说,这位坐在这儿的人。”
“是谁?”
夜明珠的清辉落在枯骨低垂的头颅上。
枯骨沉默着,像还在守着那个谁也不敢问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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