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莽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指腹轻轻掠过裴照月的鬓角,把她散落的那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的那一下,她整个人轻轻一颤,像被风吹过的树叶。
“睡会儿吧。”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到家还有一段路。”
裴照月“嗯”了一声,慢慢滑下去,侧躺在皮褥子上,背对着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半晌,黑暗里传来她闷闷的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到家了叫我。”
周莽低头看了看左面睡熟的白七娘,又看了看右边那个假装睡着的背影,失笑。
笑罢,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后方茫茫的雪岭,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裕丰粮行。中人。府城口音。
一家粮店,平日里收粮卖粮,迎来送往,三教九流都打它门前过——这样的地方一旦动起来,摸到的东西,就是这世道背面的样子。
今天这一仗,杀的是二十三个溃兵,照出来的,却是水底下半座冰山。买凶的人躲在屏风后头,递话的人藏在粮行后头,粮行后头还站着府城。一层套一层,人人都隔着一层办事——这世道,刀子是明的,人心是暗的。
要想活下去,活得稳,只有一条路:自己的实力,硬到让所有人不敢动。
别人都道我周莽上面有人——县尊罩着,官府认着。可谁又知道,最保险的不是上面有人。
我上面,已经没人了。
能靠的,只有我自己,和我身后这座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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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外的山脊上,一个青衫人立在风口,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松。
他把谷中那场屠杀,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
“连弩……”青衫人望着那支远去的车队,喃喃自语,随即又缓缓摇头,眼神一点点亮起来,亮得骇人,“不对。那不是武安王的连弩。”
武安王军中的连弩,他见过图谱,见过遗物,闭目都能数出形制。可方才谷中那些弩,射速更快,箭匣更巧,卡榫的路数闻所未闻——那是有人在武安王的根基上,又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山里的流犯头子,手里握着比武库遗物还要精良的东西。
“要得到那东西……”青衫人眯起眼,“还真有些麻烦。”
风卷着雪,掠过山脊。青衫人转身下山,青色的袍角翻飞,眨眼没入茫茫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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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进山的时候,天刚擦黑。
莽庄的哨塔上,早就有人看见了粮车,钟声一响,栅栏门大开,半个庄子的人都涌了出来。
“回来啦!庄主回来啦——”
纳兰星第一个冲到马车前,皮裘都没披齐整,光着一截小腿就跳下了台阶。看见周莽掀帘下车,她眼睛一亮,像只归巢的兽,一头扎进他怀里,鼻尖在他衣襟上嗅了嗅,忽然蹙起眉。
“血味儿。”她仰起脸,金色的眸子眯了起来,“你杀人了。”
“路上碾了几条野狗。”周莽揉了揉她的头发。
“骗人。”纳兰星哼了一声,却还是把脸往他掌心蹭了蹭,“野狗不配你动刀。”
秦筝和沈青梧跟在后头,一个捧着账册,一个提着灯笼。沈青梧的目光在周莽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确认没少什么零件,才低声道:
“先去半夏那里报到吧。”
周莽点头笑了笑:“粮都入库,账晚些对。”
他回身把两个捆成粽子的俘虏从车上拎下来,扔在地上。
“纳兰,这两人是兵匪,你带人看好,之后我有用。”
纳兰星踢了踢脚边的“粽子”,小狼崽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冲着俘虏龇了龇牙。两个俘虏吓得一哆嗦——白日里刚见识过连弩,这会儿又对上了狼眼。
”放心。”纳兰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们跑不了。狼闻着味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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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了,周莽来到苏半夏的屋子。
苏半夏照常给他检查。让他伸胳膊,撸起袖子,又让他解开衣襟,听胸口,看后背,纤细的手指一寸一寸按过去,按到肋骨时蹙着眉问疼不疼。
她的手很凉,指尖却认真得发烫。屋里炭盆烧得暖,她俯身查看他后背的时候,一缕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肩胛,领口那一小片雪色,在周莽眼前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别乱动。”她头也不抬。
“我没动。”
“你的心跳在动。”苏半夏的耳根红了,手上却不停,“跳得跟打鼓一样,我听不清楚了。”
确认没有任何内外伤,她这才松了口气,收拾好东西,给周莽倒了一杯水。
”咱们的草药还够吗?”
“嗯,还有些。”
“明天准备一下,我跟你去再采一些。咱们要多备些跌打和外伤的药。”
苏半夏有些惊讶地看着周莽。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多备伤药,就是预备着还要有仗打。但她什么都没有问。
“嗯,好的。”
周莽笑了笑。苏半夏就是这样,外面冷冷的,一点也不合群,却是最懂事的,什么事都不多问。
“这次出去,遇到埋伏。”周莽开口道。
苏半夏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抬头,等着他往下说。
“洞里的东西,还有人知道。而且,他们的组织不小。”周莽伸手,将油灯的灯芯拨得大了些,火苗蹿起来,映得他半张脸明明灭灭。
苏半夏看着周莽,轻轻点了点头。
“跟那个武安王有关系吧。”她站起身,把药箱归置好,声音平静,“你去鸾姐那里吧。她懂的,比我多。”
周莽看了她一眼。
苏半夏转过身去整理药柜,背对着他,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聊完了,早些回来。你身上的伤,禁不起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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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鸾的屋子里,灯还亮着。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她一样一样看过去,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一张的羊皮图。一柄从崖洞取出来的旧军刀。还有一枚从匪首尸身上得到的木令牌。
“说说吧。”周莽在她对面坐下,“你都看出了什么。”
萧鸾先拿起了那枚木令牌。
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指尖一寸寸抚过牌面上的纹路,烛火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木头是普通木头,做工却一点都不普通。”
她把令牌推回桌上。
“你看这纹路,回纹缠枝三叠,收笔带刀。这不是民间匠人的路数,这是内府造办的刻法。我在……”
她顿了顿。
“我在旧档里见过。”
“仿的是谁,你看出来了?”
“武安王。”
萧鸾吐出三个字。
“纹路的骨架,是武安王军令牌的骨架。可细节全是真的,所以仿的人,一定见过真东西,或者见过真东西的图样。”
周莽点点头,又把那柄旧军刀推过去。
萧鸾握住刀柄,缓缓抽出三寸。刃口一线青白,百年不锈。
“百炼钢,药淬,锻纹定层。”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武安王军中的东西,天下只此一路。这刀是真品。”
“这是崖洞里的,咱们还有很多。”
周莽点了点头。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羊皮图上。
这一回,她看了很久很久。
“周莽。”她抬起头,烛光在她眸子里跳,“你是说有人冲着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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