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日。
天还没亮,整座金陵城就忙碌了起来,今日是大军凯旋的日子,乾帝要出城五里亲迎将士。
在皇宫到场外的凯旋台的沿街商户纷纷紧闭着,绣衣卫跟禁军分列两侧。
章衡寅时便到了宫门外,他穿上了绣衣卫同知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身后跟着苏星月、南宫海棠、张伯,同样也是一身绣衣卫装扮。
三大一流高手,加上五十四位燕云骑,章衡将世子府能够调用的护卫力量都抽了出来。
郑同比章衡先到,正站在宫门口分配任务,见他来了,上下看了一眼,点头:“随我来。”
两人并肩入宫,乾帝寝宫的灯已经亮了,刘喜端着参汤进去,出来时朝章衡点了点头,示意陛下已经起身。
卯时,乾帝的銮驾出宫。
三部銮驾先后缓缓驶出宫门时,此时天刚蒙蒙亮。
这三部銮驾中,第一部是燕王带领的燕云骑进行护卫,第二部是六皇子楚王带领的大内高手进行护卫,章衡跟郑同则是在第三部銮驾后方。
御道上已经挤满了人,用木栏隔出通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世子,你今日是陛下亲点护卫,让你跟在身边,定要尽兴尽力。”郑同开口道。
章衡应了一声:“那是自然。”
如今乾帝的命就是他的命。
第一部銮车往前走了半条街,章衡的目光便不再看百姓了。
他在看人群的头顶吗,看屋檐高,哪里窗户开着,哪里的人挤得太密。
影视剧里,真正的刺客不会在人堆里,一般都是楼上杀出来的。
“左边第三间铺子,二楼窗户半开。”章衡跟郑同说道。
郑同偏头看了一眼,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个便衣绣衣卫挤出人群,往那间铺子去了。
銮驾继续前行。
御道东侧第二排,站着燕王府的护卫。
章元辙一身武将盔甲装扮,身后是燕云骑旧部出身的几个将领,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
章元辙今日本该去前面武将队列,但乾帝亲点燕王护卫,足够说明对章元辙武力跟忠心的信任了。
第二部銮车旁边,楚王章元宥在扫视四周,他那双眼睛极不安分,一直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楚王此时身份有些尴尬,自从上次刺杀章衡案之后,他被禁足在府中,直到前几日才被乾帝下旨许其参加凯旋礼充当护卫,这算是乾帝放过他了。
这时,旁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吾皇万岁!”
紧接着,呼声此起彼伏,
章衡的目光从屋檐上收回来,扫了一眼人群。
喊声是从东侧第三排传来的,那里站着的,大多是普通商户和百姓,衣着朴素,表情激动,章衡看了几息,没发现异常。
不一会,第二部銮驾经过一项窄街的时候。
“轰!!”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了一阵爆炸声。
震耳欲聋,马受惊,惊慌乱踹,不少绣衣卫跟护卫被马甩下了。
只有章衡跟苏星月等高手倒是控制住了马匹。
“赶紧派一部分禁军去看看怎么回事?”第三部銮车后方的郑同即刻下令。
“不要分心,这是调虎离山。”章衡冷静道。
郑同迅速冷静下来,目前最关键的是这里。
经过严密排查,火药绝对不可能在沿途两街出现,所以只有远处爆炸。
这个时候,中间那部銮车左右两侧的二楼三楼突然冒出数十位弓箭手,朝着楚王率领的大内侍卫一通乱箭齐发!
“咻咻咻!”
连续箭矢破空的声音从两侧楼宇间倾泻而下,如同万箭齐发。
第二部銮车周围的大内侍卫猝不及防。
第一轮箭雨落下时,便有七八人闷哼倒地。
箭是从二楼三楼的窗户里射出来的,居高临下,角度刁钻,专挑马匹和侍卫面门。
这一波突袭太猛了。
楚王章元宥坐在马上,箭擦他的耳钉在车壁上,他下马猛地伏身,大喊:“护驾!有刺客!”
大内高手们反应极快,盾牌立刻合拢,将銮车围在正中。
但弓箭手太多,四面八方都有,箭矢从不同角度射来,大内侍卫的盾牌阵很快就被射出了一些缺口。
又有几个侍卫中箭倒地。
“往窄巷退!”一个大内侍卫喊道。
马匹受惊,第二部銮车猛地往前,但窄街前方也被箭矢封住,马匹失去了控制,銮车歪歪斜斜地撞向街边的墙壁。
突然间!
“王爷!”
几个大内侍卫冲上去,用身体挡住箭矢,把楚王人群拖出来。
楚王的左臂中了一箭,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但他咬着牙,被侍卫架着往后退。
“父皇,救我!”
楚王也不知道乾帝在第一部銮车还是第三部銮车,大声喊叫着。
第一部銮车旁边的章元辙很理智,并没有因为楚王的呼救就出手,有一些刺客也朝着第一部銮车冲了过去,只是压根就靠不近。
章衡在远处第三部銮车周围看到这一幕很清楚。
刺客这是不知道乾帝在哪部銮车上,赌了中间那个。
显然赌失败了,乾帝的迷惑性足够强。
第三部銮车后方,章衡继续听着远处的爆炸声跟前方的叫杀声,示意自己的护卫不用动。
楚王死不死关他什么事,反正这帮刺客已经是困兽。
郑同汇报道:“陛下,楚王那边有危险。”
“章衡,郑同,务必救楚王。”此时,乾帝的声音在銮驾里响起。
听到乾帝下令,原本打算看戏的章衡也只好慢悠悠的开始行动。
章衡的目光迅速扫过整条窄街,两侧楼宇都是商户,窗户半掩,箭矢从里面射出。
他看见了,二楼一间铺子的窗户后面,有一个弓手正在换箭。
“郑大人,我们先清除弓箭手。”
“星月,张伯,你们跟我来!”
章衡翻身下马,带着三人朝那间铺子冲去。
郑同指挥绣衣卫千户带人上楼干弓箭手了。
苏星月和张伯跟在章衡身后,南宫海棠留在銮车旁,跟其他护卫一起护住第三部銮车。
章衡快步一脚踹开铺子的门,里面是一间布庄,柜台后面倒着两个伙计,被人捆了手脚、堵了嘴。
“上。”
三人没有停留,直接冲上二楼。
二楼楼梯口横着一具尸体,是布庄的掌柜,背后中刀,显然是被灭了口。
窗户大开,一个蒙面弓手正拉满弓,正要继续发射。
听到门响,他猛地回头,但来不及了,张伯已经到了他身前,一掌拍在他后颈,弓手连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窗外,对面的楼宇里还有弓手,苏星月从地上捡起弓手的箭囊,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
“嗖。”
对面二楼一个弓手刚探出头,被苏星月一箭射中肩膀,惨叫着缩了回去。
苏星月从另一扇窗户翻了出去。
她身形极快,踩着窗沿一跃,跳到了对面楼宇的三楼窗台上,软剑出鞘,寒光一闪,两个弓手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挑断,弓掉在地上。
“上面解决了!”苏星月在窗外喊。
章衡想要打几掌降龙十八掌出来,只是苏星月跟张伯两人太快了,压根就没有给他出手得的机会。
三人没有停留,还有弓手在放箭,张伯已经先他一步,从二楼直接跳到了街面,身形如燕,落在对面楼宇的屋檐下。
“张伯!留活口!”章衡喊了一声。
张伯没有回头,动作明显收了力道,他又翻上一个二楼,三招之内,两个弓手被卸了胳膊,扔到了街上。
短短几十息,两侧楼宇的弓手被清理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扔了弓想跑。
但郑同已经带人封住了巷口,绣衣卫从两头合围,一个都没跑掉。
章衡从二楼下来时,街面上的箭雨已经停了,只剩下十来个刺客在跟楚王的护卫拼杀。
这个时候,章元辙接到乾帝命令,加入了战斗。
章衡带着苏星月、张伯赶来到楚王章元宥身旁,楚王的左臂上插着一支箭,大腿处有箭伤,脸色苍白,闭着眼。
几个大内侍卫围在他身边,替他按住伤口。
章衡问道:“喂,你死没死?”
乾帝的命令是保他命,又不是保健康完好,章衡在拖延了些时间,毕竟这人刺杀过自己。
楚王咬牙睁开眼:“哼,本王死不了。”
这人不死也残废了,章衡也懒得跟他纠缠,转身去找乾帝复命了。
“外面如何?”乾帝问。
“楚王受伤,大内侍卫伤亡十余人人,刺客拿了十来个活的,其余都清了。”章衡汇报道。
乾帝沉默了一下:“楚王伤在哪?”
“左臂中箭,大腿剑伤,已经在包扎了。”
“派人护他回宫,让御医赶紧治疗,銮驾继续走,凯旋礼不能停。”乾帝沉稳的声音从銮驾里传来。
这样的刺杀并没有让乾帝情绪出现什么波动。
“陛下。”郑同在犹豫是否要让乾帝回去了。
“听命令。”章衡在一旁赶紧道,乾帝不是一般人。
銮驾重新启动,窄街两旁的商铺依然紧闭,但街面上的血迹和散落的箭矢已经被绣衣卫迅速清理,车队绕过翻倒的第二部銮车,继续往接将台方向去。
章衡重新上马,跟在最后那部銮车右侧,所有人的精神更紧绷了。
去的路程还很长。
“郑大人。”章衡过来压低声音:“接将台那边,谁在布防?”
“禁军副统领周虎,太子在那边率领百官迎接。”郑同道。
章衡心中一动,周虎这个名字他记得,那是太子的人。
“周虎这人做事并不精细,他靠谱?”章衡问道。
郑同看了他一眼:“周虎是太子举荐的人。”
乾帝对自己孩子还是非常信任的,无论是太子、楚王、燕王在这次行动中都赋予重任。
章衡没有再说。
銮驾出了窄街,御道重新开阔起来。
出城之后倒也没有再出现刺杀的事,风险几乎都排查完了。
再走了两刻钟,远处,接将台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章衡的目光落在接将台上。
三丈高的台子,四面有阶,台上是御座。
台前是献捷的广场,广场上列着一千将士跟太子率领的文武百官。
章衡远远看去,一眼就发现了,接将台下面的木板不是昨天的颜色。
“郑大人。”章衡道,“接将台下面的木板是新换的,昨夜有人动过?”
郑同听到这话脸色骤变:“世子,你确定?”
“郑大人,我记忆力不错,从没出过差错。”章衡说道。
郑同立刻叫来一个绣衣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飞快地往前跑去。
銮驾继续前行,章衡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接将台。
章衡看见那接将台台阶旁边,有一个禁军正在换防,那人换防的位置,正好在台柱下面。
如果台柱下面藏了火药,那个位置就是点火的地方。
“郑大人!台柱!”
郑同也看见了,他猛地一夹马腹,朝接将台冲去。
可就在这时候,接将台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
这一次的爆炸威力并不大,显然火药量不大,接将台的一根台柱被炸断,台子一边歪斜下去,台上的御座被掀翻,碎木和尘土冲天而起。
广场上的一千将士一阵骚动,但徐世基的反应依然极快,他拔刀大吼:“不许动!违令者斩!”
一千将士立刻稳住阵脚。
“跟着我。”章衡跟苏星月、张伯、南宫海棠下令。
章衡没有管接将台,他第一时间冲到了銮车旁,一把掀开车帘。
“陛下,下车!”
乾帝没有犹豫,从车里出来,章衡护着他,往銮车后面大军方向退去。
章衡吩咐道:“这里不能停,请陛下移驾到安全之处。”
乾帝看了一眼远处歪斜的接将台,又看了一眼章衡:“你早就料到了?”
“孙儿料到有人会在接将台动手,但孙儿没料到他们会有机会把台子炸了。”
乾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跟着章衡往銮车后面退去,郑同已经带着一堆绣衣卫跟禁军合围上来,将乾帝围在正中。
远处,接将台还在冒烟,徐世基已经带人冲了过去,把那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文臣们知道出现了刺杀,纷纷跑去最近的武官身边,大景朝的武官都上过战场,各个都有武艺在身,遇到这种场面是一点也不慌,而是很镇定的看向乾帝方向,看需不需要支援。
章衡带着护卫持刀站在乾帝身边,目光扫过四周。
楚王受伤,接将台被炸,但真正的幕后之人还没有露面。
这个时候,有几十人黑衣蒙面人从远处驾马朝着乾帝不要命的冲过来。
“护驾!!”郑同大声喊着。
这里几乎聚集了大景朝最强的安保力量。
这几十个刺客即便驾马了,但还没冲到乾帝身前,就被燕王禁军、绣衣卫、以及今日在现场
士兵先后截住。
第二波刺杀依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等到刺客伏诛之后,徐世基第一时间就带着十多位亲兵过来见乾帝。
章元辙、章衡带着张伯、苏星月、郑同等人跟徐世基对峙。
苏星月很想要拔剑,但章衡摁住了她的剑柄。
在这种混乱场面下,谁也不知道徐世基想要做什么。
徐世基的亲兵个个铁甲在身、腰佩利刃,目不斜视,周身只护着徐世基一人,全然无半分面君的恭谨。
场面有些诡异,乾帝出来了,带着帝王本该有的绝对权威说道:“尔等亲兵先行退下,朕与秦将军议事。”
徐世基的亲兵们听到乾帝的话,齐齐低头拱手,异口同声应答:“遵命。”
话音落地,却无一人挪动半步。
亲兵们依旧笔直伫立在徐世基身后,身形如铁铸一般,仿佛方才应答的不是圣旨,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周围瞬间凝滞。
乾帝眼底的平和缓缓褪去,一丝凉意顺着眉眼蔓延开来。
乾帝在位九年,一言定生死、一语定朝堂,从未有人敢当面漠视圣谕。
乾帝沉声再说道:“朕再说一遍,尔等退下”
他的语气已然带上帝王之怒。
这一次,徐世基亲兵们连应答的话语都没了,依旧原地站立,始终目视前方,只守着身前的徐世基,对乾帝视若无睹。
章衡看到这些人不是听不见,而是只识主将令,不认天子诏,典型军人作风。
此时空气彻底降至冰点,章元辙想要出手,章衡迅速眼神瞪了下他。
章元辙虽然不懂章衡这是何意,但他闭嘴,忍着。
乾帝胸腔积起怒火,心底寒意彻骨,他洞悉了可怕的真相。
这群悍卒在立功之后,已是徐世基的私兵,只知有主将,不知有君王。
一旁的徐世基此刻才察觉气氛诡异,感觉到亲兵僭越,犯了大忌。
他神色一紧,连忙上前半步,对着乾帝躬身致歉道:“陛下恕罪,臣这些义子、亲兵皆是沙场死士,常年随军征战,只听臣的将令,惯了军令如山,一时殿前失仪,绝非有意忤逆圣恩!”
说罢,徐世基猛地转头,对着身后亲兵厉声大喝:“退下!”
仅仅两个字,方才任凭帝王两度下旨都纹丝不动的十几位亲兵瞬间齐齐躬身领命,动作利落整齐退走。
现场重归寂静,章衡、章元辙等人也收起武器,只剩乾帝跟徐世基相对。
乾帝沉默良久,面上无半分笑意盯着徐世基,语气讥讽道:“秦将军,看来打了一场胜仗之后,你的将令就比朕的圣旨还要灵啊。”
一语落地,徐世基浑身一僵,慌忙伏地叩首。
这个时候。
“陛下,仪式是否要继续?”杨正奇过来询问。
“继续。”乾帝冷声道。
“百姓是否继续要安定原定计划观礼?”杨正奇说道。
“按照原定计划。”乾帝继续说道。
接将台的柱子很快被补上了,底下也派人清理了一遍,接将台弄好了。
不一会,乾帝带着章衡、郑同等一干护卫上台。
台上视野极好,章衡站在乾帝侧方,将整个广场和周围的地形收进眼底。
广场上已经列好了献捷的军阵,方阵前方,是等待献捷的将领。
徐世基脸色难看骑在马上,甲胄鲜明,他身后是几个副将,一个个面色严肃,目不斜视。
接将台两侧,百官重新列好班次。
东侧最前是太子章元基,他今日穿的是杏黄蟒袍,面露喜色,这次徐世基带领不少江浙勋贵立下功劳,他在军中的话语权提升了。
东侧再往后,是六部官员,林怀远站在吏部班次的最前面,他今日出门前,林诗韵亲自给他递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父亲,今日仪仗路线微调,注意安全。”
江修简站在大学士班次里,正在跟身旁的杨正奇低声说着什么。
西侧最前的是武官班次。
章元辙此时来到队列最前面,他身后是燕云骑旧部出身的几个将领,还有几位勋贵。
章元辙的目光一直在接将台上,他看见了穿着飞鱼服的章衡,章元辙有些骄傲,又有些担心。
章衡如今已经深得乾帝信任,这种信任甚至超过了所有皇子皇孙。
这种刺杀局面,是章衡跟他的护卫都一直跟在乾帝身边。
如此深得乾帝信任会造成另一种局面,那就是成为靶子。
看着看着,章元辙看向了后面的位置。
礼部拟的名单上,秦王的名字排在燕王之后,但今日章元烈没有来。
章元辙皱了皱眉,他跟这二哥的关系不亲不疏,但今日这种场合,他缺席总有些怪。
他想起前几日章衡提过一句,说在诏狱遇见了二伯,章元辙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不对。
很快。
献捷开始。
鼓声震天。
徐世基策马到台下,翻身下马,跪拜行礼,他一条一条报着战功。
乾帝坐在御座上,微微点头。
广场外围站着一排禁军,此时在禁军之外有刚赶来看热闹的百姓,百姓挤得密密麻麻,但章衡的目光始终看着百姓方向。
章衡也无奈,乾帝这个老顽固,正常接连遭遇两次刺杀,本来就不该让百姓来观礼了,但偏偏还是这样继续搞。
但没办法,现在乾帝绝对不能死,章衡也只有倾尽全力来护着他。
在刘喜念赏赐的时候,乾帝仿佛感受到了章衡的不爽,挥手示意章衡到耳边,说道:“你可是不理解爷爷为何要继续这礼?”
章衡边观察便说道:“孙儿确实不懂。”
乾帝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答,缓缓说道:“朕起兵那年,打的第一场硬仗是围寿阳,当时围了三个月,粮尽了,兵也疲了。”
“城里的守将派使者出来谈降,朕的谋士都说先应下,让大军喘口气。”
“朕说,不降就硬攻,最后死了三千人拿下了寿阳。”
章衡听着,没有插话。
“那三千人里,有一百多个是朕的同乡,他们从小跟朕一起长大的,他们死的时候,朕就在城头上站着。”
“有一人冲上来报信,却中了一箭,最后倒在朕脚边的时候,他眼睛还睁着。”
乾帝顿了顿。
“从那天起,朕就没退过,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
“朕一退,死的人就白死了,像今日这接将台,朕若退了,方才那些死的侍卫就白死了。”
“那文武百官跟全天下百姓都会看轻我们章家,认为我们是躲在皇宫里的乌龟。”
章衡沉默了一下。
“孙儿懂了。”
“你真懂了?”乾帝看着章衡:“那你告诉朕,方才楚王喊救命的时候,你为什么拖着不去救他?”
章衡心里一紧,他以为自己足够隐蔽,但依然被乾帝在銮车里观察到了。
“楚王毕竟刺杀过孙儿。”章衡坦诚相告。
“朕知道,所以这次朕才让你救他。”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给天下人看朕的子孙,不管犯了什么错,朕在生死关头,不会丢下他。”
“另外,也是为了你。”
“他曾经尝试刺杀你,如今你却大度救了他一命,天下人都会喜欢这样的仁德皇孙。”
章衡暗自敬佩,乾帝对待人心观察跟操纵太强了,他的手段对外人心狠手辣,对子孙很宽容。
这也是父亲燕王始终觉得,他跟太子斗跟斗,但太子登基之后也不会致他于死地的缘故。
章衡佯装不解看着乾帝:仁德?”
乾帝拍着章衡肩膀,语重心长看着她道:“以后大景不需要另一个朕这样的皇帝了。”
章衡哄着道:“都是爷爷这样的皇帝才好。”
乾帝摇头道:“你说说看,你怀疑谁组织了这次刺杀。”
章衡说道:“孙儿不敢妄言。”
乾帝说道:“朕恕你无罪。”
章衡犹豫之后,直接道:“方才那些刺客用的火药、弓箭手、死士,布置极其精密,若背后没有内应摸清楚巡骑路线,只是外部人士做不到。”
“所以你怀疑是里应外合?你有证据吗?”
“没有,这不是爷爷你说猜的吗?”
“你父亲可能吗?”
“他没那么聪明布这么精细的局,也没有那么大权力。”
“你倒也清楚自己父亲。”
“为什么不是你在布局呢?”
“哎,您就别疑神疑鬼了,孙儿只想爷爷长命百岁。”
乾帝笑了笑,拍了拍章衡肩膀,他感受到了章衡的真心实意。
这个时候,刘喜念完赏赐,乾帝站起来,走到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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