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爬升到平流层,机身轻轻一抖,随后稳了。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白,云海绵延到天边,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苏晚的手机里,那两行带红色惊叹号的字,像两根针,扎在她眼底。
通稿。沈问山被推倒。
一外一内,几乎踩着同一个点落下来。她在HOLM地下根脉室拒绝安德森的同一小时,国内就有人冒充国家机关上青岭;她飞机刚离地,抹黑她“卷走国家级非遗文献、滞留海外”的通稿就铺上网。
这不是巧合。
苏晚把座椅靠背调直,没有像身边乘客那样闭眼,反而抽出航司的清洁袋,翻过背面,又向空姐要了一支笔。
陆保言侧过头看她:“你干什么?”
“趁现在没信号,谁也打扰不了我。”苏晚笔尖落在袋面上,声音很稳,“我把他们这局,从头到尾拆一遍。等落地有信号的第一秒,我要让所有人各就各位,一秒都不浪费。”
陆保言没再劝。他太熟悉她这个样子了——越是天塌下来,她越安静,安静得像一把正在归鞘、随时准备再出鞘的刀。
他把小桌板替她放下,又把顶灯拧亮了些,自己也抽出一张安全须知卡,翻到空白的背面。
“你说,我记。”他说,“时间轴和合规节点,我来排。”
——
苏晚在清洁袋最上面,写了两个字:内外。
“你看他们的打法。”她一边写一边低声说,“外面,通稿说我人在海外、卷走了国家级文献,先把我钉成一个‘把祖宗东西往外搬的人’;里面,假调查组上门,说要‘保护性接管’沈爷爷手里的东西。这两件事单独看,一件是舆论,一件是治安,可放在一起——”
她在两个词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线上画了个圈。
“是要造一个‘东西已经不安全、只能由他们接管’的局。”陆保言接上,眼神冷下来,“通稿制造恐慌,假调查组趁乱‘抢救性接收’。只要下半部图谱一进他们的手,是真是假、去了哪儿,就由他们说了算了。到时候再反过来坐实HOLM那套——‘中国自己守不住根,只有我们能替世界收藏’。”
“对。”苏晚笔尖一点,“所以他们最怕的,不是我喊冤,是证据。”
她在袋面上列下三行字。
第一行:东西没动过。 第二行:人没碰过。 第三行:他们先违法。
“下半部图谱在乡非遗中心恒温柜,交接单、全程录像、三个见证人,铁证。我人在一万米高空,连青岭的边都挨不上,怎么卷?这是第一行。”
“假调查组编号查无此文、公章小一圈、由一家公司的人带着上门,冒充国家机关,已经刑事。这是第三行。”她抬眼,“中间第二行最要紧——沈爷爷。”
笔尖在“人没碰过”四个字上,顿住了。
那位八十九岁、蹲在灶屋烤火还反过来骂鲁七把他当瓷娃娃的老人,在混乱里被人推倒,送进了乡卫生院。
苏晚闭了闭眼,把那点翻涌上来的酸涩和火气,硬生生压下去。
“先顾人。”她再睁眼时,声音更低,却更硬,“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图谱可以再守,沈爷爷不能出事。”
——
九个小时后,飞机在中转机场落地。
舱门一开,手机信号刚跳出来,消息像开了闸一样涌进来,震得手心发麻。
苏晚没看那些未接来电的红点,先拨了鲁七。
几乎是秒接。
“可算落地了!”鲁七的大嗓门撞进来,背景是卫生院特有的那种安静,能听见远处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老沈没事,你先把心放回肚子里。胯骨磕了一下,手腕扭了,脑袋蹭破点皮,缝了两针,人清醒得很,刚才还嫌卫生院的粥没味儿,骂骂咧咧要吃我家那口腌菜。”
苏晚一直绷着的肩膀,这才松了半分:“确定没伤着骨头里面?县医院的专家看了吗?”
“看了看了。”鲁七哼了一声,“你当七叔公这些年白混的?县医院骨科主任我天没亮就请上来了,片子拍了两遍,说万幸老人常年做木工、手上有劲儿,倒地那一下自己撑了一把,没伤到要害。留院观察三天。”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没了刚才的咋呼。
“晚丫头,有句话,我得单独跟你说。”
“你说。”
“砚秋调了院门口和走廊的监控,又问了当时在场的两个后生。”鲁七一字一句,“人多眼杂,那帮假调查的被拦在村委会,老沈本来在灶屋好好的,是有个穿黑夹克、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绕到后头,’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手上还带了个推的动作。不是慌乱里碰的,是冲着人去的。”
苏晚的指尖,一点点凉了。
“那人跑了?”
“跑了,混乱里溜的,监控只拍到个背影。”鲁七咬了咬牙,“但是——老沈自己看得清楚。他说那个人凑过来的时候,袖口滑上去,手腕上戴着一串旧木珠,颜色发黑,盘了很多年,珠子上刻的不是佛头,是小小的榫头。”
榫头木珠。
苏晚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想起钟启明。那位永远儒雅体面、开口闭口“复兴东方美学”的木屿生活CEO,无论什么场合,手腕上都盘着一串旧木珠。她以前只当是商人的风雅,直到后来顺着师门旧案往下查,才知道那串珠子,和被逐出师门的那一脉,脱不开干系。
“监控原样备份三份,”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一份给警方,一份给沈默,一份我们自己留。七叔公,沈爷爷身边从现在起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两个最稳的徒弟轮班,陌生人一律不准靠近,尤其是戴木珠的。”
“用你教?”鲁七哼道,“门口都杵着四个了。”
——
挂了鲁七,苏晚站在中转大厅的落地窗前,三条线同时拉起来。
沈默在上海作战室,林特助在承光,陆保言就站在她身边,举着备用机开免提。四个人隔着大半个地球,开了一场没有寒暄的作战会。
“通稿我数了。”沈默的声音又快又密,键盘声没停过,“从凌晨到现在,四十七个营销号,标题一字不差,配图都是你进HOLM总部那张,角度是从一辆停在路边的车里偷拍的。注册主体我穿透了三层,最后落在两个空壳上,注册时间全是最近三个月,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给这批号充值的付款通道,用的是一家很老的离岸公司,老到我在赵鹤年一九八五年的旧档里,见过同一个名字的前身。”沈默的语气透着一丝寒意,“晚晚,你说的那个‘K’,他不只是三十年前递刀的人。这条通道,像是他几十年前就铺好、一直留到今天的下水道。”
K。顾长川。
那个让先生叫他“K”、比赵鹤年还早一年、说王锡麟欠他一条命的人。
苏晚望着窗外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心里那条原本模糊的线,又收紧了一寸。藏了三十年还在运作的人,比钟启明、比安德森,都要沉得住气。
“这条线先按住,只进我们四个人的‘K’档案,别打草惊蛇。”她迅速收回心神,“先说眼下这波舆论,怎么反。”
“硬刚?发律师函?”林特助问。
“不。”苏晚答得干脆,“律师函要发,但那是后手。网友不信声明,网友只信眼睛能看见的东西。我们不喊冤、不骂人、不点名木屿和HOLM,我们只摆三样东西,让看的人自己得出结论。”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时间和人。我现在就在回国的中转机场,登机牌、行程、航班,全程公开。一个‘卷走文献叛逃海外’的人,会买最快的机票往回赶?”
第二根手指。
“第二,东西。请乡非遗中心,把下半部图谱入恒温柜的交接录像、时间戳、见证人,剪一条三十秒的,原样放出来,一个字的解说都不用加。再请顾老、周老,以非遗专家的身份说一句:该文献从未离开青岭,全程在监管之下。权威的话,比我们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第三根手指落下。
“第三,他们的违法。冒充国家机关的红头文件、查无此文的编号、小一圈的公章、执法记录仪里他们脸色发白的样子——这些,警方有记录。我们不越界,只说一句:今天有人冒充国家工作人员上门,已被拦下、已报警,一位八十九岁的老先生在混乱中被故意推倒,正在住院。”
陆保言看着她侃侃而谈的侧脸,眼底有很淡的光。他低头,把她这套方案在安全须知卡背面,飞快排成一张带时间节点的合规表:哪条几点发、谁来发、用什么账号、配什么图、哪些话能说、哪些证据留着不一次性打完。
“我补一条。”他写完,抬眼,“你在HOLM根脉室那段录音,是王炸。你当众三拒安德森、那句‘手艺是祖宗的,能传,不能卖’,和通稿里‘卷走文献卖给外资’的指控,正好是正反两面。但别现在全放,先放十秒最干净的——只放你拒绝的那一句,剩下的,等对方再咬,我们再放。”
苏晚转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陆保言,你这人不做投资,去做舆论战,也能饿不死。”
“承光三亿的投决会我都能为你推了。”他面不改色,把热好的水塞进她手里,“打这点小仗,应该的。”
免提那头,林特助沉默两秒,没忍住:“保哥,投决会是第四回了。合伙人刚问我,您是不是打算把基金改名‘晚序战略支援部’。我已经替您回了,‘是’。”
苏晚一口水差点呛着。
连一向紧绷的沈默,都在那头笑出了声。
——
就在这时,弄堂的微信群炸了。
张阿婆:晚晚你别怕!阿婆们看见网上那些屁话了!我们三个老的已经注册了十七个号,准备骂到他们姥姥家! 李阿婆:我查好怎么举报了!手指头都戳酸了! 王阿婆:我炖了银耳,骂累了喝。
苏晚心里一暖,赶紧按住语音,语气又软又无奈:“阿婆们,可别。你们要是下场对骂,正好被人截图说晚序网暴网友。你们要真疼我,就帮我一个忙——把以前在学堂做小板凳、跟沈爷爷视频学榫卯的视频,原样发一条,配一句‘我们的手艺好好的,根在中国’就行。别的,一个字都别多讲。”
张阿婆将信将疑:“不骂?这多憋屈。”
“不憋屈。”苏晚笑,“阿婆,咱们不跟人比谁声音大,咱们让人家看看,谁手里是真东西。”
——
二十分钟后,苏晚在中转大厅找了一面干净的白墙,让陆保言举着手机,录了一条一分二十秒的视频。
她没化妆,眼下有长途飞行的青影,头发简单束着,身上还是那件在北欧穿过的深色大衣。没有滤镜,没有配乐,连口红都没补。
她就那么看着镜头,像跟一个朋友说话。
“大家好,我是晚序家居的苏晚。现在是当地时间凌晨,我在回国的中转机场,下一班飞机,回家。”
“今天网上有消息说,我滞留海外、卷走了国家级非遗文献。我只说三件事,都有证据。”
“第一,我现在就在回国的路上,登机牌和行程,会放在评论区,全程可查。”
“第二,大家关心的那部木作文献,从来没有离开过浙西南青岭,一直存放在乡非遗中心的恒温柜里,有正式交接单、有全程监控录像、有三位见证人。三十秒的入库视频,我也放在下面。我连碰都没有碰过它,怎么把它卷走?”
她顿了一下,眼神沉下来。
“第三,就在我在国外公开拒绝外资收购的同一个上午,国内有一伙人,拿着查无编号、公章都不合规格的假文件,冒充国家机关上了青岭,要‘接管’这部文献。他们没拿到东西。混乱中,我们八十九岁的沈问山老先生,被人故意推倒,头部缝了两针,现在还躺在卫生院。这件事,已经报警,监控和证据,都交给了警方。”
最后,她看着镜头,一字一句。
“我爷爷三十年前说过一句话,手艺是祖宗的,能传,不能卖。三十年前他没卖,今天我也不会。我的根在中国,在青岭的山里,在上海的弄堂里,在每一个还肯拿起刨子的人手上。”
“它搬不走。谁也搬不走。”
录完,她看了一遍,没重录第二遍。
“够了。”她说,“发。”
——
视频是北京时间傍晚发出去的。
起初只是晚序自己的账号、员工和学员转。紧接着,顾松年、周慎之两位泰斗几乎同时转发,只配了八个字:文献在国,人所共见。
乡非遗中心那三十秒恒温柜入库视频跟上,时间戳清清楚楚。
青岭村委会也发了情况说明,盖着鲜红的公章,把假调查组上门、被民警拦下、编号查无此文的经过,写得明明白白。
然后,是弄堂阿婆们。
三位老人没骂人,真就按苏晚说的,颤巍巍发了自己在木工学堂做小板凳的视频。张阿婆对着镜头,把一根燕尾榫严丝合缝地敲进去,末了对着镜头哼了一句:“阿拉晚晚的根,就在这条弄堂,搬得走伐?”
这条不到一分钟的视频,反倒先冲了出去。
网友不傻。当四十七个营销号用一模一样的文案、连标点都不改地骂一个人,而被骂的人素颜站在机场、一条一条摆证据,舆论的天平,从根上就是歪的。
风向转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等会儿,这些黑号我点进去看了,全是近三个月注册的,关注为零,像流水线养的号。” “配图角度是在车里偷拍的吧?谁家好人正常采访躲车里拍?” “八十九岁老人都推倒?这已经不是商战了,这是刑案吧。” “我去补了她在国外那段论坛视频,人家当着全世界的面说‘能传不能卖’,转头说她卖文献?这黑稿自己打自己脸。”
#晚序 根在中国# 的话题,悄无声息爬上了同城榜,又被两个权威媒体的求证电话,顶上了更大的池子。
林特助盯着后台数据,难得地在群里连发三条:通稿评论区已经被反向占领;最早那批营销号开始悄悄删帖;青岭警方通报,冒充国家机关一案正式受案,两名外围人员到案。
苏晚看着屏幕,没有多少赢了的快意。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波。能四十七个号同时发稿、能精准踩着她在海外的时间点、敢对八十九岁老人下手的人,不会因为一场舆论反转就收手。
果然,晚上九点,沈默的加密消息进来了。
只有一张图,和一句话。
图是那个黑夹克背影被放大的袖口,经过锐化,手腕上那串木珠隐约可见,每一颗珠子上,果然都刻着极小的榫头。
沈默的话是:“晚晚,我顺着这串珠子查,发现一件你可能不想听的事——三年前木屿刚成立时,有一张现场合影,钟启明左手边站着的人,也戴了一串一模一样的。那个人,是HOLM亚太的‘合规顾问’,同时,也是那批通稿付款通道里,出现过的名字。”
苏晚盯着那行字,缓缓坐直了。
钟启明、HOLM、通稿、推倒沈问山的人、还有三十年前那个从未露面的K——原本散在各处的棋子,被这一串刻着榫头的木珠,隐隐串到了一根线上。
广播响起,登机口开始排队。
陆保言接过她的手机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她的行李箱往自己这边又挪了挪,挡在她和拥挤人群之间。
“回上海?”他问。
苏晚站起身,把那张写满字的清洁袋,仔细折好,收进大衣内袋——那是她在一万米高空,为这一仗画的第一张图。
她望向东方,眼神亮得惊人。
“不。”她说,“改最近的航班,直接去青岭。”
“沈爷爷还在卫生院,那串木珠的主人还没找到,他们这第一张牌被我按住了,第二张牌,一定已经在路上。”
她抬脚走向登机口,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这一次,我不隔着一万公里守了。我回根上去,当面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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