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前,手还搭在窗帘的边缘。
那辆白色GTR还停在路灯下。
引擎已经熄了,车灯也关了,只有车内的阅读灯亮着一点微弱的暖光。
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没有彻底结束。
透过车窗的玻璃,能看到程野依然坐在驾驶座上。
他没有发动车子,没有低头看手机,只是静地坐在那里。
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我的胸口又开始跳了。
那种跳动的感觉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从某个沉睡的位置唤醒,然后以一种毫无预兆的方式撞进胸腔里。
我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料感受到那种急促而有力的振动,了。
心跳一下接着一下,像是被什么链条牵引着,无法控制,无法停止。
"慢下来……"
我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听到似的。
手指隔着衣服按在心脏的位置,试图用自己的意志去压住那种节奏,但完全没用。
心跳依然跳的很厉害,它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频率,自己的意愿。
它不属于我。
那种感觉很糟糕。
像是在自己的身体里却无法控制最基础的反应。
像是一个突然被通知自己只是暂住的租客,房子的所有者随时可能收回钥匙。
我看着窗外那辆依然停在路边的白色GTR,忽然感到一种深层,无法言说的恐惧在胃里翻涌,像是快要涌上喉咙。
我会不会消失?
我站在窗边,手指依然按在胸口,感受着那种依然没有完全平息的跳动。
那活跃有自己节奏的跳动,正在从内部告诉我。
这具身体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偏好、自己的回响。
它不是我的。
我只是一个意外住进来的人,一个暂时的房客,在一个本该属于别人的身体里住得太久了。
如果她回来了怎么办?
她回来了之后,我会怎么样?
我会消失吗?
我的手指攥紧了胸口的衣料,像是试图从那个正在跳动的器官里攥住什么属于我的东西。
但我攥住的只有布料,布料下面那层不属于我的温度。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穿着白色T恤的胸口。
那依然是她曾穿过的衣服,她曾披过的长发,她曾照过的那面镜子里的那张脸。
她笑过的样子,她哭过的方式,她喜欢的口味和她害怕的东西。
这些都留在了身体的某个角落,以我无法抵达的方式存在着。
以我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层面继续回应着这个世界。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
真正的李岚可是我的亲妹妹啊。
是同父同母、在同一栋房子里一起长大、在同样的餐桌前吃过饭、在同一棵枇杷树下跑过的亲妹妹。
那个走失了十九年的女孩。
那个曾经在这座城市里艰难地活着的女孩。
那个从车祸中醒来后依然撑着活下去的女孩。
她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她才是应该站在这里的人。
她才是应该拥有这栋房子、这笔存款、这些她从未享受到的、本属于她的生活的人。
而我,已经彻底死于两年前。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辆白色GTR,心跳依然在跳着,但已经开始慢慢变慢。
那种急促正在褪去,像是在完成某种确认之后正逐渐恢复平稳,留下一种安静的余音。
如果她回来了,我该走吗?
但我又能去哪?
我已经回不去了。
那具身体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盯着窗外那辆安静停着的车。
夜色在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倒影。
黑长直的头发披在肩上,公主切的刘海垂在脸颊两侧。
那张脸在窗户的反射中清晰而柔和,像是一张被精心维护过的、不属于我的画作。
我看着那张脸,明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依然隔着某种不可见的东西,无法和它完全重合。
"妹妹,"我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对着一个不会回应的人说话。
"如果你真的还能回来……这座房子是你的,钱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
我说完之后,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车灯终于亮了。
引擎低低地响起,那辆白色GTR缓慢地驶离了路边,转了一个弯,消失在街道尽头的夜色里。
我把窗帘拉好,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心跳已经彻底恢复了平稳,像是刚才那阵波动只是被风短暂吹乱的水面,如今又重新归于安静。
我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卧室的暖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这双手做过很多事。
打过羽毛球、写过笔录、骑过小电驴、搬过家、擦过血。
但它们也曾经属于另一个人。
曾经在那个女孩的生活里做过别的事,触碰过别的东西,留下过别的温度。
我轻轻握了一下拳,又松开,感觉到关节舒展开来的细微声响,像是所有的思绪终于落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位置。
夜风从窗外透进来,窗帘边缘又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车鸣,隔着几条街巷,被夜晚滤过之后,听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消息。
我站起来,关了房间的灯。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光。
我躺进被子里,侧过头看着那道淡黄色的光。
闭上眼睛的时候,心跳平稳地、安静地跳动着,像是一个不再需要解释的、属于自己的声音。
它在耳边持续、缓慢地响着,像是一段无需介入、独立运行的节奏。
不需要我去命名它是什么,也不需要我去定义它从何而来,只是它还在,就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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