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同情弱者,沈在舟姿态放得很低,又是愧疚,又是道歉,在嫡兄抬不起头。
此时的沈在舟便是世人眼里的‘弱者’。
他们不会思考秦姨娘掌家多年,沈观复几人的处境,而沈观复中毒将死的事也不在他们的考量中,因为那都是过去和将来的事。
眼前,他们只看到低眉顺眼的沈在舟。
文人的嘴有时比武人的刀剑还要锋利,大堂中已有部分学子蹙起眉头,尤其是同为庶出身份的那几个学子,他们怒意最甚。
“沈世子眼下瞧着已无大碍,你那三弟也已被收监,沈世子心胸不应当这般狭小吧?”
“就是,二公子好意拿出烤饼,何至于为难人。”
“沈世子是嫡子,又是本朝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性情自然要高傲些,哪里会把庶弟放在眼里。”
“啧啧,人前都这般无视,人后又是怎么磋磨哦。”
裴昭停下搅弄勺子的动作,抬头看了眼对面正欲说话的沈观复,不动声色摇头。
兄弟二人之间的较量,她可以不插手,但偏偏沈在舟扯了她。
裴昭在众人的注视下,笑着接过沈在舟递来的烤饼。
沈在舟面上一喜,裴昭今日吃了他的烤饼,她心里念着这件事,改日也会回赠,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便是从你来我往开始。
只是没等他笑开,裴昭将红豆烤饼丢进季同碗里。
“世子被人下了三种毒,何大夫几次提醒,豆类和世子喝的药相克,沾上一点便会毒发,轻则缩短寿数,重则即刻没命,但这烤饼毕竟是二公子的一片心意,你替世子吃了吧,一点不许剩,免得二公子又觉得世子轻视他。”
季同看着碗里的饼,还有些发懵,听到裴昭的话,登时反应过来。
“是,属下这就吃。”
季同拿起烤饼,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就连掉到桌子上的碎屑都小心翼翼捡起来吃了。
“二公子,世子如今连豆腐都不能吃,世子夫人怕底下人粗心,一日三餐都在院中小厨房做的。”
“嗝!”
季同话才说完,极其不雅地打了个响嗝。
“而且小厨房的花销都是世子夫人贴补的。”
季同捂着嘴,低声补了一句,补完还心虚地睨了自家主子一眼。
他家世子脸皮厚,应当不在意被人说是吃软饭的。
众人听到季同的话,探究的视线在沈在舟身上来回扫。
人群中,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平阳伯府,好像是沈二公子的姨娘管家。”
生母管家,沈在舟当真不知嫡兄不能食豆类?
沈世子夫妇还是体面,什么下人粗心,分明是府中暗箭难防,所以干脆自己花钱开小灶。
想到这,学子看向沈在舟的眼神又变了,怀疑夹着鄙夷,有几个甚至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远离沈在舟。
沈在舟差点怄死,裴昭夺回管家权,他们没对外宣称,沈在舟为着面子,自然不会多此一举。
没想到,今日倒成了旁人的话柄,早知如此,他就不该瞒着。
“他们兄弟俩,一个明着下毒,一个间接下毒呗。”
跟沈在舟不对付的永宁伯三公子张不予适时插嘴,语气不屑。
“沈在舟,你们兄弟二人早就存了取代沈状元的心思了吧?”
“沈状元体内的三种毒怎么来的,你不会也知情吧?”
就差明说是沈在舟母子三人搞的鬼了,张不予说完,狠狠出了一口气,顿觉心情舒畅,都是庶子,沈在舟仗着生母掌家,没少挤兑他。
哼!
沈在舟一张脸涨青又变白,脸上神情变来变去,只觉得羞恼不已,肠子都要悔青了,但世上没有回头药。
然而事情还没完,沈观复狠狠掐了大腿一下,涨红着脸咳嗽起来。
“季同吃完了,二弟满意了吗?”
“咳咳!”
沈观复咳得眼睛发红,疲惫地看着沈在舟,眼底露出一抹无奈。
“沈观复,你胡说八道什么?”
裴昭端起一旁茶水,快准狠泼到沈在舟脸上,神色悲戚。
“你兄长没多少活路了,二弟又何必着急。”
沈观复:······
沈观复嘴角几不可察抽了抽,余光看向裴昭,裴昭抽空回看一眼,给了沈观复一个安抚的眼神。
沈观复见状,捂着心口继续配合,躬着身子轻咳起来。
季同看得目瞪口呆,啧啧摇头,世子夫人比他狠多了,他只说世子吃软饭。
沈在舟懵了,一脸愤怒地瞪着裴昭。
裴昭居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他的面子,他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哎呀,让让,我要摔了。”
一个人猛地朝沈在舟扑来。
程宥拨开沈在舟后,顺势坐下稳住身形,程宥捂胸扶额,脸色煞白,一副被吓狠的模样。
“抱歉,我脚崴了。”
程宥冲沈在舟抱拳,手刚握在一起,登时松开,速度比店铺掌柜算钱的速度还快。
沈在舟被人猛地一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被茶水打湿的碎发沾在脸上,茶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活像个笑话。
他怒目圆瞪看着眼前满脸笑容的小白脸,气得七窍生烟。
“公子,你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一个外乡人计较的吧?”
程宥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沈在舟还是没反应,程宥略一思索,从袖中掏出二百两银票,哆哆嗦嗦递给沈在舟。
“我全部的盘缠,都赔与公子,若是公子还不满意,请公子直说,要我怎么做才肯原凉我?”
裴昭垂眸,压下弯起的唇角,若不是沈观复盯着她,她都要伸手竖大拇指了。
学人精程宥气人还是老一套,沈在舟偷鸡不成蚀把米,快要气死了吧。
回旋镖狠狠扎回来,一样的语调。
沈在舟双手紧握成拳,狠狠剜了小白脸一样,狼狈起身离开酒楼。
“公子不要钱,那我收回了。”
沈在舟走出很远,都能听到背后的耻笑声,他一定要将沈观复踩在脚下,他要用钱砸死那个小白脸。
至于裴昭,他得不到的东西,那就毁掉。
沈在舟眸中恨意翻涌,要去租马车回京,余光看到四皇子进了对面的客栈。
沈在舟脚步微顿,沉凝片刻,继续迈步。
酒楼里,一场闹剧揭过,众人的目光没再往沈观复那边瞥。
沈观复看着大喇喇坐在旁边的不速之客,视线往下,落在他手中的玉折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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