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清晨,院子里弥漫着薄淡白雾。
杜荷穿行至公主寝殿,经侍女通报之后走了进去,看着城阳好些的脸色,笑道:“看来昨晚休息得还不错。”
城阳浅笑:“是啊,驸马快坐,馎饦已经不烫了。”
杜荷略微行礼,便坐在了城阳对面,又觉得有些不妥,搬着小凳挪到了城阳身边,言道:“挨近点吃,应该更有滋味。”
一旁的黄嬷嬷开口阻拦:“驸马应该遵守礼制,不可靠公主太近。”
城阳也没想到杜荷会这般,只感到胳膊挨着胳膊,心跳得厉害。
杜荷没有回应嬷嬷的话,只是对付着这早点。
所谓的馎饦就是面片汤,不过自己这一碗有一些肉糜当浇头,嗯,味道不是多好,羊肉,膻味有些重……
“府里的厨子不行啊。”
杜荷嘟囔了句,看向还没动筷子的城阳,笑道:“我打算让人做点小买卖,你要不要入股,以后赚得的利润分你一部分。”
城阳有些茫然:“何为入股?”
滋溜——
黄嬷嬷一脸嫌弃地看着杜荷,这个驸马今日一点都不像样子,坐不坐好,早点时说话,吃饭竟然还敢发出声音!
杜荷埋头吃饭:“哦,就是出钱。”
黄嬷嬷鄙视,插嘴道:“驸马总这般讨要钱财不合适吧,公主的钱财不是为了养驸马,供驸马逍遥的,与其总来讨要,不如想想怎么节省点花销才是……”
城阳看着压根没听进去的杜荷,暗暗叹了口气,言道:“罢了,黄嬷嬷,去告诉家令,给驸马拿五万钱先用着。驸马啊,买卖就不必做了吧,你是名门之后,又是驸马都尉,从商——不合适。”
杜荷也知道,唐代和其他朝代差不多,商人皆是地位低下,备受鄙视。
李世民就曾说过:
工商杂色之流,假令术逾侪类,止可厚给财物,必不可超授官秩,与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
白话就是:
工商杂色的人再有才,也只能赏赐钱财,不能给官。
让他们和官员站一块,坐一起吃饭,官员掉价……
当然,商人当官封侯的也不是没有,比如应国公武士彟,大唐的原始股东之一,那就是个木材商人。
知道武士彟的人不多,但他有个女儿,这个时候入宫三年了,现名——
武媚娘。
杜荷知道城阳的顾虑,言道:“从商这种事我自然不能亲自去做。但让一两户商人依附于公主府,每年拿点分红,不能算是经商吧?再说了,我也只是个二东家,你算三东家……”
城阳追问:“大东家是谁?”
杜荷看着朝阳的眼睛,平静地说:“太子。”
城阳抬手捂住嘴,满是惊讶。
杜荷将城阳的手摘下,轻声道:“别闷坏自己,太子还没答应,不过我会让他答应。你放心,这件事不会拖累太子,相反,这是在帮他。你有没有一文钱?”
城阳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茫然地从袖子里拿出一文钱。
杜荷接过,看着外圆内方的铜钱。
反面有浅浅月纹,正面则是“开元通宝”四字隶书,书法端庄大气,是唐代书法大家欧阳询的杰作。
所谓的欧体字……
若是看到开元通宝,便点点头以为到了唐玄宗开元年间,那就贻笑大方了。
这玩意是唐高祖李渊时铸造,起名开源的意思是:
开辟新纪元,走进新时代。
城阳眸光忽闪:“驸马要这一文钱做什么?”
杜荷翻转了下铜钱,随后收起,笑道:“入股啊,不是说了?好了,你就等着看郎君我如何用这一文钱,撬出千万钱的买卖吧。”
“一文钱,千万钱?”
城阳直摇头。
驸马病好之后,似乎人变了不少,尤其是——
多了吹嘘的本事。
就连黄嬷嬷也在一旁奚落:“还千万钱的买卖,只求驸马莫要总是打公主钱财的主意便是,我家公主可没千万钱供你花销,好男儿应该独当一面,总是靠着公主接济算什么事……”
城阳觉得这话有些过了,于是开口:“黄嬷嬷,莫要说了。”
杜荷也知道,这是公主府,自己压根没啥地位,就连这黄嬷嬷,那也是公主的人,平日里瞧不上自己,说话也没个上下尊卑。
毕竟,这些人的主人就一个:
城阳公主。
驸马又不负责给他们发钱,更带不去任何利益……
杜荷将片面汤吃完,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温和地对城阳道:“一文钱少是少了点,可谁让我的公主如此美貌、善良与体贴,算你两成股份,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说完,杜荷便匆匆离开。
城阳很少被如此直接的夸赞,心中生出几分欢喜,转念想到什么,对黄嬷嬷道:“以后对驸马要客气些,不可冲撞指责。”
黄嬷嬷应声之后,言道:“公主啊,驸马只是油嘴滑舌了,他哪懂什么经商,还要拖太子下水,万一亏了本钱,岂不是让太子嫌弃?还有,我听说太子与陛下设了个一年考察期。”
“若是考察期过后太子不能做出改正,陛下便要更换太子。眼下东宫是个漩涡,驸马还参与进去,万一牵累到公主,也不知道是哪个缺陷眼的家伙给太子出的馊主意……”
城阳有些心烦意乱:“好了,不要说了。晚点我劝劝驸马。”
杜荷直奔东宫。
此时,李承乾正坐在明德殿,听着于志宁口若悬河的批评。
于志宁可不管太子爱不爱听,既然你都主动了,那就满足你:“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纣好酒淫乐,殿下所作所为,与桀纣相比尤是过矣……”
李承乾脸都黑了。
我比夏桀、商纣还不堪?
你大爷的,我不就是修了一点建筑,听听小曲,打了下猎,怎么滴比得上这两位大能了?
这是污蔑!
铃——
李承乾手腕上传出清脆的铃声,一瞬间,李承乾冷静下来。
不能上了这个家伙的当。
必须沉得住气。
考察期开始了,一举一动的出格都可能会让自己丢了这太子之位!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气,镇定地看着于志宁,点头道:“孤已经认识到过错,矢志改正,还请于詹事等尽职监督。”
于志宁瞳孔微凝。
我输出了这么久,骂得这么狠,说得那么脏,你都忍了?
这种蓄力冲杀,却打在虚空处的感觉,实在令人不爽。
太子你这个态度,显得我们劝诫的不给力啊,你应该愤怒,发火,掀桌子,然后我们扬长而去,你留下恶名,我们得到清名……
可现在的李承乾,竟是岿然不动,成了一座山。
这变化,有些太快了吧?
于志宁等人见李承乾态度端正,实在找不了什么茬,只好告辞。
出了大殿,于志宁等人看到了候在外面的杜荷。
于志宁丝毫不掩厌恶,训斥道:“驸马没事不要来东宫,太子身边不应有奸佞小人!”
杜荷听闻,嗤笑一声:“怎么,你想吵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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