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官军大营僵持依旧,赵奎所部郡兵困守河滩,战力被血战与瘟病持续耗损。可来自南阳郡城的威胁如悬顶之剑,谁也说不清张咨的援军何日便会沿着北面官道浩荡而来。
伏牛山寨内部,整套生存体系已然搭建成型。
四大营区分划清晰,防疫条令日日执行;百亩荒田翻耕完毕,堆肥蓄土静待来年春风;医草司百草充盈,伤员大多稳住伤势;隘口木石工事完备,士卒轮班值守,昼夜不敢松懈。
只是表面看似运转周全,几处致命短板,依旧死死钳制着山寨的发展。
林墨站在军械棚外,看着工匠们摆弄手头器具,眉头微微蹙起。
汉末乱世,立足一方,盐、铁乃是两大命脉。
山寨之中,铁器极度紧缺。战兵手中的利刃甲胄大多是战场缴获而来,数量有限。农事司开垦荒坡,铁锄、铁铲寥寥无几,大半民夫只能依靠木锄、石撬劳作,开垦效率大打折扣。刀枪兵刃磨损之后,缺少铁料修补锻打;农具若是损毁,便无替换之物。没有铁,便不能耕,不能战。
比铁器更加棘手的,是食盐。
人不可无盐。连日征战劳作,青壮流汗耗力,若是长期缺盐,便会浑身乏力、手脚酸软,战力与劳作能力会一步步垮掉。寨中残存的一点食盐,还是当初击溃流寇、清扫战场缴获而来,省吃俭用消耗至今,库存已经快要见底。深山之中,不产食盐,不产铁矿。仅凭山林采集,无论百草野菜多么丰足,也补不上这两样硬缺口。
除此之外,还有诸多零碎杂物。缝补营帐衣物的粗麻丝线、少量陶釜器皿、淬磨兵器的粗砂、疗伤所需的少量粗瓷药罐,林林总总,皆是山寨极度匮乏之物。
官军封锁所有官道主隘,明面上断绝一切贸易往来。赵奎明令周边乡邑坞堡,不许私通山谷黄巾残部,一经发现,便以通贼论罪,抄拿治罪。明买绝无可能,想要获取盐铁杂物,只能走暗中交易的路子。
“苏烈。”林墨开口唤道。
苏烈快步上前,身上旧伤已经大半愈合,神色沉稳:“末将在。”
“我们守得住山谷,垦得了荒田,采得百草防疫瘟,可盐铁二物,山中不能自生。”林墨沉声说道,“存盐日渐枯竭,铁器不足耕战。坐吃山空,不等官军来攻,士卒民夫便会因缺盐乏力,农具兵刃损毁无补。”
苏烈面色凝重:“头领,如今官军封锁周遭,各处坞堡畏惧官府法令,谁敢公然与我们交易?一旦泄露消息,便是灭门大祸。强行去劫掠坞堡村落,我们兵力有限,一旦纠缠,极易引来官军合围,风险太高。”
“不必明火执仗劫掠,亦不可大张旗鼓买卖。”林墨手指摊开那一张斥候绘制的山外草图,“乱世之中,法度崩坏,利字当头。即便是世家坞堡,也自有逐利之人。有部分中小型坞堡只求自保,并不愿死心塌地替赵奎卖命。他们囤积盐铁物资,却缺少山林出产的药材、兽皮、山货。我们有山货,他们有盐铁,便可暗地互换。”
“但万万不可派遣大队人马。人多眼杂,消息极易泄露。一旦被赵奎的哨骑捕获,不光交易落空,还会直接暴露山寨虚实,引来即刻围剿。”
一番筹谋,暗购的方案渐渐落地。
从寨中挑选八名心思缜密,擅长周旋,熟悉山外民情,身手尚可的人手。不以战卒身份出面,伪装成四处游走的流民货郎。分成两组,每组四人,分头行动。不走官道,专走深山僻径。
随身不带兵刃甲胄,只携带山寨产出的硬通货:厚兽皮、晒干炮制好的珍贵草药、部分山中采集的名贵干菌、上好干木柴。这些都是坞堡之中所稀缺之物。
对外只谎称是山中散居山民,并非伏牛谷那支黄巾残部。
第一组,前往东南方向两座中立自保的中小型坞堡。不直接叩打堡门,寻坞堡外围私下和堡中管事、家仆接触,寻愿意冒风险牟利的内部人,暗中议价,以山货换取食盐、残铁碎料、粗麻丝线、陶釜药罐等杂物。交易地点选在山林隐秘的林间空地,绝不靠近坞堡正门。
第二组,在外围游走,寻访战乱之后流离的民间铁匠、走街货贩。乱世很多匠人躲避兵祸,散落在乡野之间。若是寻得,可以以草药粮食相换,收购少量锻打铁器,亦可悄悄招揽,许诺安稳衣食,邀其入山寨。
林墨反复叮嘱:“记住,首要便是隐藏身份。绝不可吐露伏牛谷的位置,绝不可透露我们的人马规模。只做货货相易,不可贪多求快。一旦察觉对方神态有异,疑似勾结官府,立刻舍弃货物,抽身退走,保全性命第一。两批人分开行动,不要互相接应,交易完成之后,分不同时辰,从不同密道潜回山谷。”
八人齐齐领命。安护司为他们备足干粮,医草司备好应急草药,众人换下寨中统一服饰,一身风尘褴褛,把兽皮药草打包捆好。趁着夜色薄雾掩护,顺着深山隐秘兽道,悄然离开了伏牛谷。
山寨之内,依旧一切如常运转,对外看不出半点异样。
隘口防线严密,依旧日日提防官军突袭;农事司继续整理田垄,堆沤草木肥;医草司晾晒药草,教习军民救护防疫;营建司加固工事,深挖储粮地窖。
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静静等候外出暗购之人的消息。
时间一天天流逝。河谷官军那边,局面也在悄然变化。赵奎军中疫病依旧没有完全遏止,战损病亡不断,可南阳方向,已经传来消息,太守张咨正在调集郡兵,援军已经在集结整备,不日便会开赴河谷。这个消息被外围斥候探得,火速传回谷内,全寨人心又绷紧几分。
若是援军抵达,周遭封锁必将更加严苛,再想外出暗购,难度会成倍暴涨。
第三日黄昏,山林侧方传来约定好的微弱鸟啼信号。
第一队外出暗购的四人,率先辗转归来。身上衣衫被荆棘划得处处破损,肩头背着沉甸甸的包裹,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也藏着一丝欣喜。
来到高台,包裹层层解开。
白花花的粗盐,装在麻布袋子之中;一堆熔炉锻打剩下的碎铁、残损农具拆解下来的铁料;还有成捆的粗麻丝线,数个粗陶药罐,少量打磨兵器用的粗砺砂石。
领头之人上前禀报:“头领,我等寻到那两座中小型坞堡。堡主不愿直接见我们,但是堡中管事贪图厚利,愿意冒私下交易的风险。我们以兽皮、上好草药作为交换,在后山密林完成交割。对方心中畏惧官府,不敢大批量出货,只肯小额分批换取,不敢留下任何字据,反复叮嘱我们不可泄露半分。”
“我们也探听到消息,坞堡之中已经听闻南阳即将派遣援军,堡内人心浮动,往后再想交易,恐怕会更加艰难。”
粗盐入寨,顿时解了燃眉之急。将士民夫长久缺盐的危机,暂时得以缓解。碎铁料虽然不是完整兵刃农具,却可以交由匠人回炉重锻,修补旧兵器,打造简易铁制农具。粗麻、陶罐各类杂物,也正好补上山寨诸多缺口。
没过多久,第二组四人也陆续归来。此行略有波折,途中险些遭遇官军游骑,绕道远路才得以脱身。他们并未找到愿意投奔山寨的铁匠,但是寻访到逃难的民间货贩,用部分山货,换到一小批食盐与针线。
只是也带回一则坏消息:乡野之间,官府已经下发告示,严令所有坞堡村落,不得私通山中流民,一旦查获,连坐惩处。不少原本愿意暗中牟利的人,心中畏惧,已经不敢再接触外来货郎。往后再想暗购,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林墨看着堆放在高台之下的盐铁杂物,心中清楚,这批物资只能解一时之急,远远算不上充裕。盐只够支撑全寨一段时日,铁料也只是零碎碎料。想要长久耕战,还需要源源不断获取。
“传令。”林墨沉声吩咐,“所有盐铁,统一归入军械粮草库房,由专人严格管控,按需分配,不许私拿私用。食盐按人头定量发放,优先供给战卒、重体力劳作的民夫。碎铁料妥善收好,等待寻得铁匠,便可回炉锻打。”
“外出暗购的弟兄好生休养,赏赐兽皮粮食。后续依旧要派遣精干人手,抓住援军尚未抵达的窗口期,继续小规模暗中交易。但是行事要加倍谨慎,官府禁令越来越严,一旦风声泄露,便是大祸。”
“另外,传令各队头领,往后外出斥候、暗购之人,但凡遇到流落乡野的铁匠、陶匠,务必多留意,能招揽便尽量招揽入谷。盐可以交易买来,可匠人,才是真正难以用钱换取的根基。”
众人一一领命。
暮色笼罩山谷,库房之内,新增的盐铁杂物静静堆放。
刀兵可以凭土木壁垒抵挡,荒田可以靠双手开垦,伤病可以借百草救治,可盐铁这类乱世硬通货,只能冒险向外求取。
山外河谷,官军大营旌旗依旧,南阳援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官府禁令步步收紧,暗中交易的窗口正在一点点关闭。伏牛山寨借着乱世缝隙,冒险暗购盐铁杂物,补上耕战的致命短板。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依附和坞堡私下交换,终究受制于人。想要不再仰人鼻息,就要寻到属于自己的矿冶,掌控属于自己的盐铁。
晚风掠过高台,兽皮草图被轻轻吹起。
守山谷,垦荒土,医伤病,防瘟疫,购盐铁。伏牛山寨一步一步补齐生存的短板,在汉末乱世的夹缝之中,艰难却又扎实地积蓄力量,静静等待时局的下一次变动。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5页 当前第
24页
目录 上一页 ← 24/25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