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不进去。”
一月十五号,下午四点十分。
老校区,西侧一层。
老聂蹲在铁门前面,手里那把钥匙插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抽出来,看了看牌子。
西侧一层仓库
他又插了一次。
“不对。”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我们那把锁。”
铁门上挂着一把锁。
黄铜色,方头,锁体比老聂那把钥匙对应的要大一圈。
锁梁上还套着一层薄薄的塑封膜。
“我这把钥匙用了九年。”老聂说。
“九年,这门我开过不下三十次。”
“闭着眼睛也能插进去。”
武大军往前走了两步,弯腰看那把锁。
“新的。”
“新的。”
“那怎么办。”邱大川问。
邱大川是自己来的。
三点四十,温良和武大军走到校门口,他已经在那儿站着了。
“我听杜小满说的。”
“我没叫你。”
“搬箱子得有人啊。”
他今天穿的是训练服外面套校服,手里拎着一副线手套。
“老师,砸吧。”邱大川说。
“我这儿有块砖。”
“一下就开。”
“不砸。”
“为什么不砸啊?这门本来就是我们的门。”
温良蹲下去了。
他没有碰那把锁。
他先看门。
“这门是我们的。”
“锁不是。”
“锁是谁的?”
“不知道。”
温良说:
“不砸。先记下来它什么时候换的。”
“记这个干嘛啊。”
“砸了就是一把烂锁。”
“记下来,它就是一件东西。”
温良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锁梁上那层膜的边。
第一样:膜。
“你们看这个。”
他把那一小片边角轻轻掀起来一点,又按回去。
膜跟着手指回弹了。
“这个膜是出厂贴的,防氧化。”
“新锁买回来一般不撕,挂上就完事。”
“它现在还软。”
“老聂,您摸一下。”
老聂伸手捏了一下那层膜。
“……是软的。”
“您传达室窗台上不是也搁着两把备用锁吗。”
“搁了多久了。”
“得有一年多。”
“那两把上头的膜什么样。”
老聂想了一下。
“硬了。”
“一掀就碎,碎成一片一片的。”
“碎了以后是什么颜色。”
“发黄。”
温良把手指从锁上拿开。
“这一片不黄,不碎,一掀还能弹回来。”
第二样:锁梁。
温良让邱大川把线手套摘了。
“你手指干净,你摸锁梁。”
“怎么摸。”
“从上往下,慢慢刮一遍。”
“刮完看指头。”
邱大川蹲下来,用食指从锁梁顶上往下刮。
刮完他把手指举起来看。
“……干净的。”
“一点灰都没有?”
“有灰。”
“什么颜色。”
“灰的。”
“不是红的?”
“红的?”
“锈是红的。”温良说。
“铁的东西挂在露天,一个月往上,锁梁跟锁孔接的那一圈先起点。”
“起点了以后一刮,指头上是红末子。”
“老聂,这门朝哪边。”
“朝北。”
“淋雨吗。”
“上头没檐,淋。”
“上个月下过几场雨。”
老聂想了想。
“四场。”
“十二月里下了四场。”
“有一场下了一整天。”
温良让他也刮一遍。
老聂刮完,看指头。
“灰的。”
第三样:螺丝孔。
温良往上看了半尺。
门鼻子——就是锁扣那一副铁片——是钉在门框上的。
铁片上有两个螺丝。
铁片的斜下方,门框上还留着两个空的孔。
“这两个孔是干什么的。”
老聂凑过来看。
“哟。”
“这个门鼻子挪过位置。”
“原来在下面一点,现在往上挪了两指。”
“为什么挪。”
“新锁比老锁大,原来那个位置卡不住。”
温良伸出小指,往那两个旧螺丝孔里探。
探进去半个指节,抠出来一点东西。
他把手指举起来,让另外三个人看。
指尖上一小撮灰。
“老聂。”
“嗯。”
“这个门框,三年没人动过。”
“三年。”
“三年的孔里应该是什么灰。”
老聂看了看他指尖。
“……不是这个。”
“三年的孔里是结块的。”
“灰进去,潮气一泡,变硬,抠都抠不出来。”
“得拿铁丝捅。”
“这个是散的。”
“散的,一吹就走。”
温良站起来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样。”
“第一样,膜还软,没发黄,一掀能弹。”
“第二样,锁梁刮下来是灰,不是锈,可这门朝北、没檐,上个月下了四场雨。”
“第三样,门鼻子挪过位,旧孔里的灰是散的,不是结块的。”
“这三样凑在一起,说的是一件事。”
“什么事。”邱大川问。
“这把锁挂上去,不到四十天。”
武大军这时候把手机掏出来了。
他没有问要不要拍。
他自己走到门前,从三个角度拍。
第一张拍整扇门。
第二张凑近拍锁体和那层膜。
第三张他蹲下去,仰着拍门鼻子和底下那两个旧孔。
拍完他看了一遍,把第二张删了重拍。
“反光。”他说。
“老聂。”温良说。
“嗯。”
“你们那边有没有一个本子,是记校产出问题的。”
“有。”
“叫什么。”
“《校产异常情况记录》。”
“在后勤,姓罗那位管。”
“今天记一条。”
“记什么。”
“记三样。”
温良说:
“第一,一月十五号下午四点十分,老校区西侧一层仓库门锁与钥匙不符,无法开启。”
“第二,现场四人:温良、武大军、聂××、学生邱大川。”
“第三,现门锁为非本校配发锁具,具体更换时间不详。”
“三条都写谁在场。”
“写完您签,武老师签,我也签。”
“那我这三条痕迹要不要写。”老聂问。
“不写。”
“……为什么不写?”
“刚才不是您自己摸出来的吗。”
“摸出来的是我说的。”温良说。
“我说的东西,进不了记录。”
“那记录上就写这三条?”
“就写这三条。”
“这三条谁都能核。”
“钥匙对不上,四个人看见了。”
“锁不是学校配的,后勤有台账,一查就知道。”
“至于什么时候换的——”
他往那扇门看了一眼。
“写‘不详’。”
“‘不详’也是一条。”
四点四十,老聂打电话给后勤。
姓罗那位在电话那头问了三遍“真开不了?”。
问完他说明天上午带断线钳过来。
“今天不行?”
“断线钳在维修班,维修班的人下班了。”
“明天九点。”
温良挂了电话。
“明天九点。”
“那今天白来了。”邱大川说。
“没白来。”
温良指了指武大军的手机。
“三张照片。一条记录。三个签名。”
“明天开门之前,这扇门是什么样,有人证明。”
四点五十,三个人往回走。
老校区的院子里长着草,砖缝里都是。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邱大川停下了。
“老师。”
“怎么。”
“我刚才干了个事。”
温良回过头。
邱大川一米九,他刚才蹲下去的时候是整个人蹲在地上的。
“我把那个锁翻过来看了。”
“翻过来?”
“底面。”
“底面有什么。”
“有个小钢印。”
邱大川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大小。
“这么大,指甲盖那么大。”
“打得挺深。”
“钢印上是什么。”
“三个数。”
温良往回走了两步。
“哪三个。”
邱大川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写。
砖地上有灰,写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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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2
“四零二。”
“这个是什么。”武大军问。
“配钥匙店打的。”老聂说。
他也走过来了。
“配钥匙的师傅接一单,在锁底上打个自己的号。”
“这样人家钥匙丢了回来找,他知道是自己配的。”
“那这个号是店的号还是师傅的号。”
“是他自己编的号。”
“每个店不一样。”
温良看着地上那三个数字。
一把学校配不出来的锁。
一把老聂那串十九把钥匙里没有的锁。
锁底上打着一个编号。
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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