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十七条,你有什么要说明的。”
一月九号,上午九点半。
停职第十九天。
市教育局,信访接待室。
长桌。
柏文山坐主位,左右各一个人,一个记录,一个不说话。
曹永年坐一侧,武大军坐他旁边,脚边放着一个帆布袋。
温良坐对面。
门是虚掩的。
门外走廊上站着一个人,端着搪瓷缸子,没有进来。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第一条。”
“第四条。”
“第七条。”
“第八条。”
“第九条。”
“属实。”
记录那位的手停在纸上。
他抬起头看了柏文山一眼。
柏文山没有看他。
“你说属实。”
“属实。”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第一条是当众撕毁学生试卷。”
“是我撕的。”
“第四条是把五十三名学生的评价数据张贴在走廊。”
“是我贴的。”
“第七条是非工作时间到学生家庭住址楼下。”
“我去了。十一月二十六号上午九点二十,第二节课间,我一个人去的。”
“第八条。”
“学生把本子放在讲台上,我收了。没有交接手续。”
“第九条。”
“十二月五号晚自习,我让全班把桌子推到墙边。”
“我让十一个学生按立场站到三个角落去。”
“这两件事我都做了。”
接待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曹永年伸手去够茶杯。
杯子在他右手边,他伸手过去,手指碰到杯壁,没有拿起来。
他把手收回来了。
他的指节在桌面上压了一下。
“温良同志。”
柏文山把材料翻了一页。
“按流程,我现在应该问你对这五条有什么解释。”
“我没有解释。”
“一句都没有?”
“有一句。”
温良说:
“这五条,没有一条是藏着做的。”
“什么意思。”
“第一条,那天教室里五十三个人。”
“第四条,那张纸贴在教学楼一楼走廊公示栏上,贴了一天,全校都路过。”
“十二月一号年级组例会上,我当着十四个人说过一句‘十一月二十四号那一次,是我做错了’。”
“这句话进了例会记录。”
“第七条,我去的那天上午十点,回学校就把两张纸摊在武老师桌上了。”
“第八条,教室里当时二十几个学生。”
“第九条,那天晚上(8)班班主任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我认这五条。”
“我不认‘隐瞒’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要是成立,那五条就不是五条。”
“是五条加一条。”
“武老师。”温良说。
武大军把脚边那个帆布袋提起来,放在长桌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袋子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三摞。
柏文山坐直了。
第一摞。
十张纸,手写的,纸都不一样。
每一张底下:名字、学号、日期、手印。
十份实名说明。
第二摞。
一张纸。
上面五行,一行一条。
底下他自己的签名、日期、手印。
五条自认书。
第三摞。
最厚。
用长尾夹夹着,每一份右上角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条号。
十二条对应的证明件。
温良把三摞按顺序摆好,一摞挨一摞,摊在长桌中间。
摆完他把两只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再说话。
柏文山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伸手,把最厚那一摞拉过去。
他从第一份开始翻。
贴着“2”的那一份。
《人事档案与学生材料调阅单》复印件。
九月十号。调阅内容:高三(7)班三年考勤原始记录。
审批人签名:武大军。
“第二条说‘私自调阅’。”温良说。
“这上头有签字。”
贴着“5”的那一份。
《年级组批复》。
十一月七号。
兹批准高三(7)班班主任温良,依据《教学管理办法》第三十四条,于 11 月 20 日为本班增设班级自主检测一次。
签名,日期。
“第五条说‘私自增设班级考试’。”
“批的人在这儿坐着。”
武大军没有动。
柏文山把这一份放在一边。
贴着“6”的那一份。
《考务事项变更单》。
变更事由那一栏是手写的:
经复核,原编排以成绩数据为排序依据,不符合《考务工作规程》第二十二条,作废重排。
底下签名:曹永年。
柏文山把这一张举起来,转向曹永年那一侧。
“第六条说他‘干预年级考场编排’。”
“这一张,曹主任是您签的吗。”
曹永年看了两秒。
“……是我签的。”
“变更事由这一行呢。”
“也是我写的。”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曹永年这时候又去够那个茶杯。
这一次他够到了。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杯子放下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贴着“15”的那一份。
《打印室使用登记》复印件。
十二月十四号那一页。
11:07温良3 页登记簿裁口取证
后面一个签名。
“第十五条说我‘擅自借阅登记簿并拍照’。”
温良说:
“那天我在教务处拍了三张照片,当场印出来,请两位文书签了字。”
“印的时候我自己刷的卡,机器记了一笔。”
“印完我在门上那本登记里手写了一行,签了名。”
“同一件事,我留了两道。”
“为什么留两道。”柏文山问。
“因为那天我看见有人只留了零道。”
柏文山没有追问那是谁。
温良也没有说。
贴着“16”的那一份。
两张。
一张是打印室刷卡记录,一张是正门《晚间出入登记》复印件。
十二月四号那两行。
20:38高三(7)班周砚(签名)
20:41三楼打印室卡号 52打印 2 页
“第十六条说我‘私查学生校园卡记录’。”
“调记录的是楼里管钥匙那位,用的是他的管理卡。”
“登记本是他的本子,我没碰过。”
“我当时在场,我抄了两行数字。”
“抄下来干什么。”
“证明那三分钟里,人和卡不在一块儿。”
“这个结论我当天就跟他说了。”
“我没有告诉过第三个人。”
贴着“14”的那一份是最薄的。
一张。
十二月二十四号,这间屋子里那本谈话记录簿的复印页。
经核,举报材料所附被举报人个人档案复印件共八页;被举报人现存个人档案共七页,装订孔八处。
举报材料中含有被举报人档案现缺失页之复印件。
底下三个签名。
柏文山看到这一份的时候,把它推开了半寸。
“这一条不用你举证。”
“这个是我写的。”
十一点零五。
第三摞翻完了。
柏文山把材料摞齐,放在自己面前。
他把手里那支笔的笔帽扣上了。
“温良同志。”
“在。”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温良站起来了。
他没有走动。
他就站在自己那把椅子前面。
“十七条。”
“我认五条。”
“剩下十二条,谁认?”
接待室里没有人说话。
柏文山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三摞。
记录那位的笔停着。
不说话那位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门外,那个端搪瓷缸子的人还站着。
她没有进来。
从九点半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十一点四十,柏文山把一张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调查期间工作安排调整意见》
他填了几栏,填完转向曹永年。
“学校这边的意见。”
曹永年把老花镜摘了。
他没有说“我们保留意见”。
他没有说“这个要再研究”。
他也没有说一句“对不起”。
他拿起笔,在学校意见那一栏写了六个字。
建议恢复其工作。
屋里没出声。
写完他签名。
压了日期。
签完他把笔放下。
放下之后他又推了一下。
笔在桌面上滑出去很远,滑到桌子中间那三摞材料旁边才停住。
“下礼拜一到岗。”柏文山说。
“调查还在走,结论出来之前,这五条你不要再做第二次。”
“不做。”
“第九条那种事——”
“不做。”
散会。
柏文山把三摞材料往自己那边收。
收到第一摞的时候,他一张一张点。
一、二、三……
点到第十张,他停住了。
那一张的落款栏里,日期有,手印有。
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空栏旁边写着两个数字。
28
“这一份不能进卷。”柏文山说。
“实名材料,必须有名字。”
“没有名字的,按匿名件处理,不能作为证据使用。”
他把这一张单独抽出来,推回桌子对面。
温良伸手接住了。
“我知道。”
他把这一张对折,收进上衣内袋。
“我要它进的不是卷。”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89页 当前第
82页
目录 上一页 ← 82/89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