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下意识转头看向李轻舞。

    李轻舞同样坐在那里发愣，显然也听出来了。

    她之前亲耳听过江文吹奏，旋律几乎一模一样。

    区别只在于，江文当初吹出来的时候潇洒快意，江湖气很足，楚论现在用琴弹奏，虽然也算流畅，却明显少了那股味道。

    一曲结束，柳园里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韩彬第一个站出来吹捧。

    “好曲！学生仿佛看见侠客仗剑行走江湖，快意恩仇，太子殿下音律造诣实在让人叹服！”

    旁边的读书人也纷纷开口。

    “此曲洒脱不羁，绝非寻常曲子可比。”

    “殿下文采卓绝，没想到音律上的造诣也如此惊人。”

    “今日能够听到此等妙曲，这趟柳园算是来值了。”

    楚论坐在那里，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很享受这种被人围着吹捧的感觉。

    前段时间从李轻衣那里听到这首曲子之后，他便觉得极好，后来想办法把曲谱弄到手，稍加练习，直接拿出来用了。

    反正这种好东西，放在江文那个纨绔手里也是浪费。

    想到这里，楚论一转头，正好看到李轻舞眉头紧锁。

    “轻舞，你怎么这副表情，难道孤弹得不好听？”

    李轻舞回过神来，看向楚论的眼神明显复杂了几分。

    “这首江湖吟，真是太子哥哥自己谱的？”

    楚论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自然，孤前些日子突然来了灵感，花了几天时间才谱成，有什么问题吗？”

    那份自信坦荡，看起来根本不像在撒谎。

    江文坐在旁边都差点自我怀疑了。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老子抄了你的。

    李轻舞盯着楚论看了片刻，最后努力挤出一抹笑容。

    “没什么，看来太子哥哥这些年的音律造诣又进步了。”

    楚论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只是闲暇时随意钻研，算不得什么。”

    李轻舞没有再接话。

    她以前一直觉得楚论文质彬彬，才华横溢，诗词音律样样精通。

    可刚才那首曲子，明明就是江文先吹出来的。

    如果这一首是抄来的，那以前那些让京都文人赞不绝口的诗词和曲子呢？

    会不会也有问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楚论丝毫没有察觉李轻舞心里的变化，站起身看向周围众人。

    “今日正值阳春三月，柳园春意正浓，诸位便以柳和春为题，各作一首诗。”

    “今日拔得头筹者，孤赏银百两。”

    百两银子对这些读书人来说已经很多，更重要的是能够在太子面前露脸。

    两百多人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个低头思索起来。

    有人盯着湖边柳树，有人来回踱步，还有人直接拿起笔开始写。

    江文原本觉得无聊，现在倒是突然来了兴趣。

    他往李轻舞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我突然觉得这文会有点意思了。”

    李轻舞现在心里正乱着，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离我远点。”

    “怎么，太子哥哥刚弹完神曲，你不应该高兴吗？”

    李轻舞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闭嘴。”

    江文见她明显心态有些崩，也懒得继续刺激，笑眯眯靠回柱子旁边。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

    参加文会的读书人基本都交出了一首诗。

    其中有几首还算不错，更多的只能算工整。

    楚论却表现得相当亲和，每一个都简单点评几句，哪怕诗写得一般，也会挑个地方夸上两句。

    那些读书人一个个受宠若惊。

    江文坐在凉亭柱子旁，看得都快睡着了。

    所谓文会，说到底还是互相吹捧。

    下面的人拼命展示才华，希望得到太子青睐，太子则靠着几句好话收拢人心。

    大家各取所需，气氛自然一片祥和。

    眼看所有人的诗都差不多点评完了，李浩然忽然站了出来。

    “殿下，今日诸位都已经作诗，唯独殿下还没有出手，这可说不过去。”

    周围立刻有人跟着起哄。

    “李公子说得对，还请殿下作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殿下那首江湖吟已经让人大饱耳福，再赐一首诗，今日文会才算圆满。”

    楚论摆了摆手，脸上满是谦虚。

    “今日是给洋州诸位才子展示才学的机会，孤若是下场，多少有些喧宾夺主。”

    李浩然赶紧说道：“殿下过谦了，我等还等着向殿下学习。”

    韩彬也跟着拱手。

    “还请殿下不吝赐教。”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了起来。

    楚论推辞了几次，最后终于一副盛情难却的模样站起身。

    “既然诸位都这么说，那孤便献丑了。”

    他背着双手走出凉亭，目光扫过湖水，又看向两旁刚刚抽出嫩芽的柳树。

    片刻之后，楚论眼睛一亮。

    “有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楚论负手而立，缓缓开口。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三月春风似剪刀。”

    话音一落，周围的读书人顿时眼睛亮了。

    江文刚喝进嘴里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噗！”

    好家伙。

    曲子抄袭也就算了，现在连诗都抄，还他娘把二月春风改成了三月春风。

    这操作属实给江文看懵了。

    坐在旁边的李轻舞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首诗她见过！

    前段时间江文随手写下来，让江伯拿去文渊阁卖的就是这一首。

    当时江文还特意把这首诗吹得天上有地下无，最后文渊阁花了不少银子买走。

    现在看来，买走这首诗的人竟然是太子！

    买诗本身没什么问题。

    文人之间买卖诗稿的事情并不少见，有些权贵也会花钱收藏名篇。

    可楚论刚才张嘴就是有了，随后当着两百多名读书人的面背出来，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这首诗来自别人。

    更重要的是，楚论这些年一直以才华横溢闻名京都。

    李轻舞从小就觉得太子哥哥文质彬彬，才高八斗，无论诗词歌赋还是琴棋书画，都远胜其他皇子。

    她喜欢楚论，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份才华。

    可今天先是一首《江湖吟》，现在又来一首《咏柳》。

    全是别人的。

    李轻舞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让她有些不敢深想的问题。

    太子以前那些传遍京都的诗词，真的全是他自己写的吗？

    那些让无数文人交口称赞的曲子，又有多少出自他自己之手？

    她一直仰慕的才华，似乎正在一点点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