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把长枪从黄腾胸口抽出来,枪尖的血珠甩落在碎石上。
他偏头扫了一圈,鬼面蟒从碎石坑里撑起身体,左前爪上鳞甲碎了大片,墨绿血从裂缝里渗出来,但竖瞳里的冷光比方才更加沉重。
轩辕炽凰从天而降,上官林和沈潇潇从廊道方向退回来,两人身上都添了新伤,走起来还算稳当。
沈铮从东侧巷口方向翻墙进来,陆清儿和苏韵从北门方向绕回来,两人身后跟着上官林,白锦衍和十几个残存的陆家府向他招手。
但,刘天司不见了;
云勍单腿撑着拐杖从后门方向走过来,身上那件旧甲碎了大半,但眼神依旧坚定。
他走到陆尘面前,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直接跪了下去。
“王爷,府卫折了十二个,族中老人护在密道里的都还在,孩子和女眷都平安。”
陆尘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头。
“辛苦了。”
云勍站起来时,目光越过陆尘的肩头看向中庭那片狼藉的战场。
身后,那些被煞气细线抽干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院墙内外,从正门到后巷,沿街铺了长长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城防营的兵卒在侯府正门方向探头看了一眼便退了回去,领头的校尉,把手里那杆旗往地上一扔,带着人朝北门方向跑了。
陆尘把长枪收回掌心,从黄腾腰间扯下那只储物戒,神识探入其中。
戒内空间比他预想的大,堆着几摞账册、十几只药瓶、两卷功法残篇,角落里还有一只扁平的铁匣。
匣盖掀开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封密函。
函纸是暗红色的,封口处压着一枚盘旋的蛇形火漆印。
那是,血煞殿的往来函件!
陆尘把密函逐一展开扫了一遍。内容大多是分舵和侯府之间的物资调拨、人手交接,时间跨度将近四年。
其中一封函件末尾附着一行小字:“黄家所请之事已报总护法核准,傀儡炼制所需修士精血由分舵调拨,黄家负责搜罗筑基中期以上活人,分批次送至苍梧山北麓交接点。”
函件底下压着一枚青铜令牌,通体乌沉,牌面上刻着“血煞殿北域分舵·总护法”几个字,陆尘把令牌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
那是血煞殿北域分舵的位置坐标,和陆伯安那卷羊皮地图上标注的苍梧山暗河方向完全吻合。
他把这些东西尽数收进百纳袋,或许日后用得上。
清风宗已经覆灭,黄家也垮了,但北域那些还在观望的宗门,如果知道黄家和血煞殿的勾连真相,多少会有些忌惮。
陆尘撑着膝盖站起来,掌心深处那道暗紫纹路比平时暗了大半,那是强行逼出雷核之后留下的反噬。
三系灵力在经脉里缓慢恢复,但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每运转一个周天,经脉壁上那些被煞气侵蚀过的暗红灼痕就疼一下。
他偏头看向北面苍梧山的方向。
月圆之夜还有七天;
父亲还在锁魂窟里等着他!
上官林从廊道那头走过来,他把剑往地上一插,从腰间解下那只酒壶,拔开塞子递过来。
陆尘接过灌了一口,烈酒入喉时带起一阵灼热的暖流。
他把酒壶递回去,上官林接了,也灌了一口,然后偏头看着中庭那片被煞光染红的天空。
他需要在那之前把雷核的裂痕修复,把三系灵力恢复到巅峰,然后带着这些人杀进血煞殿北域分舵!
……
镇北王府的正门已经被城防营的人重新扶正了。
歪斜的铜钉木门用铁条临时加固过,院子里被烧过的东西厢房和灵药堂用油布临时搭了棚子遮雨,几个仆役正在清理地面上的血迹。
陆伯安拄着拐杖从正殿里迎出来,他先朝陆尘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偏头朝身后那些正在忙碌的仆役和护卫们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快:
“少爷,老奴自作主张,让人把后院那片空场收拾出来了,今晚摆几桌酒,犒劳犒劳大家。”
陆尘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人。
上官林正靠在廊柱边用布条缠左臂上的伤,白景衍蹲在台阶上翻他那卷情报册子。
沈潇潇和沈铮并肩坐在西侧厢房的门槛上,苏韵正帮陆清儿整理药庐里抢救出来的药材。
鬼面蟒盘踞在后花园那片假山旁的青石台上,轩辕炽凰站在老梅树底下,红裙上沾着几道煞气侵蚀的焦痕,面纱摘了半边,露出半张白皙的侧脸,她正在低头擦拭掌中那枚凤凰纹玉牌。
“好,今晚摆酒!把地窖里那几坛陈年灵酿都搬出来,再让厨房把库房里能用的灵材都做了,不用省。”
陆伯安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地应了一声,转身朝后厨方向快步走去。
那夜的后院比陆尘预想的要热闹;
空场上摆了四张圆桌,从后厨搬出来的灵材做了满满当当一桌。
有灵菇炖山鸡、火参煨鹿筋、清蒸灵鱼、爆炒兽肉,还有几样北域少见的时蔬;
陆伯安把地窖里那几坛陈年灵酿全搬了出来,坛口一开,酒香混着果香飘了满院。
上官林第一个举碗,碗里盛的是他带来的那壶烈酒,他站起来朝陆尘的方向一敬,兴奋道:“小尘,你小子行啊!我上官林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服你一个!”
陆尘端着碗回敬了一下,浅饮了一口。
白景衍端着碗凑过来,脸上挂着那种在朔荒域混迹多年的散漫笑意:
“陆王爷,我白景衍在朔荒域混了十几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跟着人打上宗门,还是清风宗这种排名第七的大宗!这趟回去,我那些老主顾怕是下巴都要掉地上!”
沈铮嘴里塞着半块灵菇,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白大哥,你这趟回去可不止下巴掉地上,
你那寒云居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朔荒域谁不知道你跟镇北王攀上了交情?”
白景衍哈哈笑了两声,灌了一口酒,没接话,但那眉眼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沈潇潇坐在沈铮旁边,碗里的酒只喝了小半。
她偏头看着陆尘的方向,看见他正被上官林拽着拼酒,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来,低头把碗里那点酒一口饮尽。
苏韵坐在她斜对面,小口小口地抿着碗里的果酒,目光时不时往陆尘那边飘一眼,又赶紧收回来假装在夹菜。
陆清儿坐在陆尘身侧,她往陆尘碗里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灵菇,低声说了一句:“陆尘哥哥,你多吃点,你肩上的伤还没好透。”
陆尘把灵菇吃了,偏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把她鬓边一缕散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
陆清儿耳根红了一下,低头去拨弄碗里的菜。
轩辕炽凰没有坐主桌,她独自靠在后花园那片老梅树的树干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盏。
盏中盛的是陆伯安特意给她留的灵酿,比旁桌的果酒更烈;
她面纱摘了半边挂在耳侧,红裙在夜风里轻轻翻卷,目光越过满院灯火看向北面那片暗沉的天际线。
鬼面蟒没有上桌,它竖瞳半阖,懒洋洋地盘踞在假山旁,偶尔扫过台面将几片落下的梅瓣拂开。
上官林喝到后面上了头,把碗往桌上一顿,嗓门也大了几分:“陆尘,你老实说,你到底是怎么修炼的?
三系同修不说,还有灵焰和鬼道根基,断魂崖掉下去都摔不死,半个月不见就冲到了元婴中期,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修炼速度!”
陆尘把碗搁回桌上,语气平淡:“机缘而已。”
上官林拍了一下桌子,想也没想一下开口道:“机缘?我信你个鬼!你七年前被废了修为的时候,全江城的人都说你完了,
你小子愣是用了七年时间把那些人的脸一个个打了一遍!这叫机缘?”
白景衍在旁边帮腔:“上官兄说得对,陆王爷这哪是机缘,分明是天命所归!不然怎么解释三系同修的事?
北域历史上就没出过几个三系同修的修士,能活着修成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沈潇潇难得开口,“少主的根基比寻常修士厚实太多,或许这就是他修为高深的原因。”
见状,陆清儿跟着点了点头,“陆尘哥哥从小修炼就比别人刻苦,七年前的事……只是让他在暗处攒了更久。”
陆尘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替自己解释,没有打断,只是端着碗慢慢喝着酒。
那些话落在耳朵里,他没有觉得不自在,这种一群人围在桌边喝酒扯皮的场面,他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了。
上一次王府办宴席,还是七年前他被废之前。
那时候围在桌边的族人比现在多得多,但那些面孔现在大多已经模糊了,留下来的只有陆伯安和陆清儿。
那些在他修为尽失之后绕着走的人,那些在陆景夺位时袖手旁观的人,那些在清风宗和黄家围府时一个都没露过面的人,今夜都没有出现在这张桌上。
准确的来说,他们都没脸见;
陆尘把碗底最后一口酒饮尽,偏头扫了一圈院里这些人。
上官林醉醺醺地靠在白景衍身上,沈铮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沈潇潇在帮陆清儿收拾空碗,苏韵已经回了西厢房歇下,陆伯安拄着拐杖在廊下清点剩余的灵酿。
轩辕炽凰还靠在梅树边上,青瓷小盏已经空了,面纱重新戴了回去。
“都散了吧,明天还有正事。”
上官林被白景衍架着往客院走,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下次再喝,白景衍一边应着一边朝陆尘挥了挥手。
沈潇潇把沈铮从桌上拽起来,扶着他往西厢房走去。
陆清儿把碗筷收拾好端回后厨,回来时陆尘已经站在后花园的月洞门下等她。
“清儿,早点休息,今晚我得闭关。”
陆清儿微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翌日,镇北王府,晨曦;
陆尘把长枪从掌心凝出来,枪尖处的三色螺旋在晨光里转了一圈,将脚边那层薄霜蒸腾成水汽散尽。
然后他把长枪往地面一插,枪杆在碎石路上震出一圈细纹。
“黄家这摊子算是清了,下一个,血煞殿分舵,把我父亲接回来!”
陆尘目光越过侯府的残垣断壁,投向江城西侧那片屋脊轮廓。
陆尘收回目光,带着一行人迈步朝北面走去。
陆尘走在最前面,玄色长袍的下摆被晨风掀动,鬼面蟒跟在右侧,上官林、白锦衍、沈潇潇、沈铮、轩辕炽凰、陆清儿、苏韵和陆伯安跟在后面。
江城北门外的官道上,晨光从东面铺过来,将九道身影拉长在焦黑的石阶上。
“父亲,等我!”
……
同一片夜空下,苍梧山以北三百里的地下暗河深处,有一座殿堂藏在山腹深处。
暗河从殿堂两侧的岩缝中涌出,在殿前汇成一片幽深水潭,水面上浮着一层终年不散的灰白色寒气。
殿堂没有门,入口处被一道由煞气凝成的暗红色光幕封住,光幕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像,那纹路,和血煞殿腰牌上的纹路出自同一脉。
殿堂内部比外面宽阔数倍,地面铺着黑色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和地脉杀阵同源的暗红纹路,纹路从殿门一直延伸到殿堂尽头那座石台上。
石台通体漆黑,台面上嵌着一只巨大的青铜兽首,兽首口中衔着一枚翻涌着血光的暗红色珠子,将整座殿堂渲染的格外阴森。
石台后方,一把骨椅背靠石壁,上面坐这一个穿着宽大黑袍的人影,他的面容隐在一面青铜面具后方,眼孔处透出两点暗绿色的冷光。
他的右手搭在骨椅扶手上,拇指上套着一枚暗红色的扳指。
此刻,他似乎是感觉了什么,一个挥手,凝聚出来的煞气将殿门一把轰碎!
殿堂前方那片幽深的水潭泛起一圈涟漪,水面下浮出一道暗红色的光影,最终凝成人形虚像,那人单膝跪在水面上方,此人正是从江城侯府仓皇逃走的刘天司。
“总护法大人,清风宗没了,黄腾死了,黄渊的傀儡碎了,江城据点全数覆灭,属下提前撤退,御令还留在侯府废墟里……”
他额头直冒冷汗,声音也低了下去,生怕说错了一个字会惹得主子不快,他非常清楚对方的实力,一个抬手下去就能将自己全盘抹杀!
“一具化神后期的战斗傀儡,三千条人命凝成的血煞引,这么多东西堆在一起,连一个刚入元婴中期的毛头小子都拦不住。”
听到这,刘天司的虚像在水面上抖了一下,头颅垂得更低。
黑袍人挥手,激起的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将刘天司的虚像震得闪烁了两下。
“属下知罪,请总护法责罚!”
黑袍人将那缕煞气余烬从掌心弹散,从骨椅上站起来,他走到水潭边缘,抬头仰望着月牙,仿佛已经迫不及待看到那月亮化为血月的模样了。
骨椅的扶手传来一声空洞的回响,像是有一扇看不见的门,在殿堂深处被震开了。
“陆尘,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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