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神闸门闭合之后,沉闷的余响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廊道之中。
疗养所内部没有冰冷的铁窗,没有沉重的镣铐,可无处不在的锁神封纹,才是最无声的囚笼。墙体内部浇筑着特殊的缄灵石,细碎的银辉隐匿在灰白的墙面之下,时刻消解逸散而出的神魂波动,切断外界一切神魂层面的感应。
林野仰躺在病床之上。
房间十分简洁,雪白的被褥,一张原木小桌,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窗外是一方狭小的高窗,隔着双层隔音玻璃,只能看见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听不到市井喧嚣,听不到山野风声。
脖颈之上,锁神颈环微微发凉,封纹持续运转,抑制着躁动的神魂。脸上那几道灰黑色的异化纹路被暂时遏制,却没有消退,如同烙印一般,静静盘踞在眼角与下颌。
他尝试调动一丝本心念力。
刚有念头升起,颈环立刻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一股无形的禁锢之力压住神魂,所有力量尽数消散,脑海随之传来一阵钝重的胀痛。
力量,被彻底封印。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随意动用本心之力,再也不能奔赴各处裂隙,奔赴灾变现场。
日复一日,枯燥的监护生活缓缓开启。
每日按时送来安神汤药,医护人员定时上门检查身体指标,登记牌连接疗养所的监测终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神魂数据。
白天,他大多静坐窗边,望着那一方狭小的天空发呆。没有地方志,没有旧闻卷宗,凡是有可能刺激心神的读物,全都被管控。长夜最难熬,睡梦之中,虚空的低语如期而至。
【寂影并不发动猛烈的攻击。
它只是隔着遥远的夹缝,将世间各处正在发生的苦难,化作幻象送入他的梦境。
村镇之中地脉异动,百姓惶恐奔逃;荒山野岭裂隙苏醒,残孽四处游荡;外勤队员浴血奋战,身负重伤。一幕幕灾难景象,在睡梦之中轮番上演。
它不催他沉沦,只是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高墙困住,什么都做不到。
无力感,是最磨人的酷刑。
每一次从噩梦里惊醒,林野都会浑身冷汗,大口喘息。锁神颈环寒意刺骨,异化的纹路,会在梦醒之后,微微发亮,再缓缓沉寂。
疗养所之外,人间暗流汹涌。
管控局紧急调动大批人手,奔赴全国各地已经探明的虚空薄点,批量布设永久性封印大阵。外勤队伍日夜奔波,疲于奔命。缺少了林野独有的本心安抚,很多躁动的地脉只能依靠强力封纹强行压制,治标不治本,隐患深埋地下。
老周每周拥有一次探视资格。
探视室隔着一层加厚的缄灵玻璃,中间是封闭的对讲话筒。不许传递物件,不能说起外界裂隙异动、邪魔踪迹。
第一次探视,隔着玻璃,两人相望。
短短数日不见,老周两鬓又添了不少灰白。
“疗养这边,吃住尚可?”老周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刻意避开沉重的话题。
“还好。”林野轻声回答,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外面……一切都还好吗。”
老周嘴唇动了动,按照探视禁令,那些动荡、隐患、接连不断的险情,半个字都不能吐露。他只能勉强点头:“管控局各处都在布置防线,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处置,不必挂念。安心休养。”
谎言,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可谁都没有戳破。
探视时间仅有三十分钟,时限一到,监护人员便准时提醒,探视匆匆结束。
老周起身离去,走出疗养所高耸的围墙,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际。
他没有就此束手等待。
离开疗养所之后,老周四处奔走。他辗转寻访散落在世间、隐于市井的旧派修行者,翻阅早已尘封的古老残卷,四处打听关于神魂修复、斩断异化烙印的古老法门。管控局现有的手段无能为力,他只能寄希望于那些遗失已久的古法秘闻。
这条路孤寂渺茫,线索零散,迷雾重重。
而虚空夹缝深处。
【寂影依旧在游走。
它不再急于强攻上古裂隙。
它如同一名耐心的猎手,穿行于虚空夹层,唤醒一处处中小型沉睡薄点。它不去追求瞬间破界,只是一点点扰动地脉,缓慢播散虚空的污染。戾气悄无声息渗入大地,渗入地下水脉,潜移默化侵蚀整片大地。
灾难不会瞬间天崩地裂,而是如同顽疾一般,缓缓蔓延。
管控局看得见爆发的险情,却很难察觉这种缓慢渗透的侵蚀。各地上报的异常事件,逐年增多,怪事四起,人心惶惶。
疗养所之内,岁月缓缓流逝。
一个月。
两个月。
锁神封纹能够延缓异化,却无法根除隐患。
即便没有催动力量,异化依旧在极其缓慢地推进。林野越来越容易疲惫,时常失神恍惚。有些深夜,他甚至能够隐约感受到,心底深处生出一丝淡淡的渴望——渴望拥抱黑暗,摆脱永无止境的痛苦与煎熬。
每到这个时刻,他便紧紧咬住牙关,拼命回想那些曾经被他救下之人安稳的笑脸,守住心底那一点摇摇欲坠的灯火。
他不知道老周在外奔波的艰难,不知道世间危机正在悄然蔓延。高墙隔绝了消息,他被困在方寸之间,独自坚守着本心最后的防线。
可他隐隐有所预感。
平静只是暂时的。
锁神高墙,锁得住他的身躯,锁不住正在步步逼近的终局。
终有一日,高墙之外的暗流,将会冲破一切阻隔,汹涌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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