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香江。

    九龙，旺角。

    弥敦道一带车水马龙，商铺鳞次栉比。来往巴士、电车与私家汽车川流不息，街头霓虹招牌层层叠叠，喧闹之声终日不绝。

    在这一片繁华闹市中，一幢二十九层高的大厦巍然矗立。

    大厦通体采用钢筋混凝土结构，外墙铺着浅灰色石材，大片玻璃窗在日光下泛着银光。楼身方正挺拔，远远望去，犹如一柄插入云端的巨剑。

    六十年代的九龙，受启德机场航道限制，高楼建筑远不及港岛那般随意。

    这样一幢二十九层的大厦，放眼九龙，也算得上极其醒目的建筑。

    大厦正门宽阔气派，两侧各立着一根花岗岩石柱，门前车道上不时有名贵轿车停靠。

    入口上方，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三一大厦。

    大厦内部装修考究，地下大堂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几部升降机上下往来。

    往来者西装革履，手提公文包，人人步履匆匆。

    这里便是如今三一集团的总部。

    顶层，行政总裁办公室。

    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外，九龙街景尽收眼底。

    远处维多利亚港上轮船往来，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点点金光。

    办公室陈设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讲究。

    一张深色柚木办公桌摆在窗前，桌上文件分门别类，收拾得整整齐齐。

    桌后坐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袭剪裁简洁的白色衬衫，外罩浅灰色西装，乌黑长发柔顺笔直，直垂腰际。

    眉目清秀，肤色莹白，一张脸蛋尚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神情却平静得有些过分。

    她微微垂着眼帘，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怀中的一只银白色的貂。

    貂毛发柔软蓬松，额间隐有星点般的银光，正舒舒服服地蜷在她膝上，尾巴不时轻轻摆动。

    办公桌前，一名身穿职业套裙的年轻女子正在汇报。

    “姜总，长江实业那边已经派人送来了请帖。”

    少女淡淡应了一声。

    “嗯。”

    秘书继续说道：

    “李先生的长江实业，本月初已在香港证券交易所正式挂牌上市。如今新股发行顺利，李先生准备设宴答谢商界朋友。”

    “请帖是特意送来的，邀请您出席。”

    少女抚摸动作未停。

    “李嘉诚……”

    秘书接着道。

    “这几年长江实业发展很快，尤其近年楼市兴旺，旗下物业不断增加。这次成功上市，听说商界不少人都很看好。”

    少女轻轻应了一声，伸手接过请帖，烫金的封面上，印着长江实业的字样。

    她翻开看了两眼，便随手搁在桌上。

    “知道了，先放着吧。”

    “是，姜总。”

    秘书正要继续汇报，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笃笃。

    还未等里面回应，办公室的门已被人推开。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此人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脚下皮鞋擦得锃亮。

    单看衣着，倒颇有几分大老板的气派。

    只是他脸上那副笑容，怎么看都不像。

    秘书见了，连忙打招呼。

    “刘总。”

    来人正是三一集团旗下三一物业公司的总经理，刘和。

    他随意摆了摆手，目光早已落在办公桌后的少女身上。

    “小师妹，搞定啦！我同你讲——”

    话才出口，少女目光便扫了他一下。

    那目光淡淡的，不带任何情感，刘和却像被人点中了穴道，声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抬手，在自己嘴巴上轻轻拍了一下。

    “哎哟，你瞧我这脑子！”

    “干爹说过，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他立刻站直身子，笑嘻嘻地改口：

    “姜总。”

    少女收回目光，继续抚摸怀中的银貂。

    “什么事？”

    刘和嘿嘿一笑，正待开口。

    说起这位刘总，在如今的香江商界，也算是个颇有名气的人物。

    只是谁能想到，十几年前他还是九龙街头出了名的败家少爷，如今竟能做上三一集团物业公司的总经理？

    当年的刘和，仗着叔父刘福在警界积攒的人脉，整日在街头厮混。

    有钱时呼朋唤友，没钱时拆东墙补西墙，三教九流的人物都认得不少。

    后来机缘巧合，拜姜鸣为师，这一拜，却将他的命运彻底改了。

    刘和脑筋比旁人活络得多，一张嘴能说会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尤其那些旁人不愿沾手的麻烦事，他偏偏最有办法。

    许多时候，姜鸣一句话还没说完，刘和便已明白其中意思。

    待从武校毕业后，他便进入三一做事。

    那时刘福还在世，刘和在警队也挂着名字。

    又过了几年，刘福因病去世，这位昔年叱咤香江警界的福爷，终究没能熬过岁月。

    刘和料理完叔父的后事，思来想去，索性将警队的差事辞了，一门心思跟着姜鸣干。

    姜鸣也没有亏待他。

    彼时三一地产已初具规模，旗下物业越来越多，人才紧缺。

    姜鸣便将刘和叫到跟前。

    “刘和。”

    “师父，您吩咐。”

    “你带几个师弟出去，这边忙不过来了，我打算另外开一家物业公司，交给你管。”

    “师父，我等你这句话等好久啦！”

    姜鸣倒是一怔。

    “怎么，你早有打算？”

    “当然有啦。”

    刘和立刻掰着手指算给他听。

    “咱们现在买了这么多楼，光是收租、维修、招租，每个月就有一大堆事情。”

    “新楼起好要交楼，旧楼买回来要收楼，工地要有人看着，货仓要有人守着，租客有事又要找人处理。”

    “这些事情全部交给外面的人做，不单花钱，还容易出问题。”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

    “尤其收楼这门生意，师父你是晓得的。契是你的，不代表那些人就肯乖乖搬走。遇到难缠的租客，或者背后有字头撑腰的，普通经理根本搞不掂。”

    姜鸣不置可否。

    “继续说。”

    刘和越说越起劲。

    “所以我早就想好了。咱们自己开物业公司，招一班人专门做这些事。”

    “至于那些要跟人打交道的活……”

    他咧嘴一笑。

    “师父，你交给我就得啦。”

    姜鸣点点他，笑道：

    “听你这么说，我倒是白操心了。”

    “哪有，哪有。”

    刘和笑嘻嘻地摆手。

    “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么。”

    姜鸣想了想，道：

    “行。你从学校里挑几个合适的人，再去外头招人。先把架子搭起来。”

    “冇问题。”

    刘和答得干脆。

    “一个月之内，我保管给你弄得妥妥当当。”

    事实证明，姜鸣并没有看错人。

    刘和这人，练武算不上什么奇才，做起生意来却是另一回事。

    三一物业渐渐做大，刘和也跟着水涨船高。

    而这一切，还只是三一集团庞大事业中的一小部分。

    六十年代的香江，正赶上工业与房地产迅猛发展的时期。

    人口越来越多，工厂越开越密，市民要住房，商人要厂房，地产生意自然愈发兴旺。

    姜鸣原本便打算在地产这一行大展拳脚。

    更何况，他手中还有旁人难以相比的一条财路。

    早年他与陆瑾重新取得联系后，便借着师兄在内地的人脉，打通了物资往来的渠道。

    那时内地缺机器，缺西药，缺许多工业用品，香江却是货物汇聚之地。

    有陆瑾从中牵头照应，三一的走私生意越做越大，源源不断的资金汇入香江。

    有了钱，姜鸣便把目光放在了土地上。

    别人忙着盖楼，他忙着买地，别人怕地皮压住资金，他偏偏不怕。

    尤其六五年银行风潮过后，地产市道低迷，到了六七年社会动荡之际，更有不少业主急于脱手物业。

    旁人唯恐避之不及，姜鸣却带着人四处看地。

    凡是位置合适的土地，他几乎来者不拒。

    那几年，他买下的土地与物业之多，连集团里管账的人都暗暗咋舌。

    等到六十年代末，香江经济逐渐恢复，楼市重新兴旺，这些早年低价收来的物业便开始显出价值。

    三一地产趁势兴建住宅、工业大厦，又逐步涉及商场、仓储、建筑工程等行业。

    原本一间小小的地产公司，就这样像吹足了气的皮球一般，迅速膨胀起来。

    待到一九七二年，旗下公司已有十余家，产业遍及香江各处。

    而眼前这幢三一大厦，虽然不高，却因为位置的缘故选做了总部。

    不过说起刘和这些年的发迹，最叫人津津乐道的，却不是他如何经营物业公司

    而是当年那惊天动地的一跪。

    那时三一集团已经颇具规模，姜鸣手下聚集了不少能人。

    有的出身商界，有的熟悉地产，有的专管财务，也有些是从武校毕业后跟着他打拼的弟子。

    偏偏刘和这个家伙，竟当着满堂众人的面，扑通一声跪在姜鸣面前。

    “师父！”

    姜鸣见状一愣。

    “你干嘛？”

    刘和头重重磕在地上，神情恳切。

    “师父，这些年您待我恩重如山，跟亲爹也没什么分别。”

    “我叔父走后，这世上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今日当着诸位师兄弟的面，我想认您做干爹！”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好家伙，刘和还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要知道，姜鸣不过比刘和大两岁。

    平日里叫声师父也就罢了，毕竟武林中人向来讲究达者为师。

    如今倒好，连干爹都叫上了，这脸皮得厚到什么地步？

    旁边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

    “刘和这扑街，真是脸都不要了。”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

    有不屑的，有好笑的，也有暗暗鄙夷的。

    姜鸣本人也是哭笑不得，摆手欲拒接。

    刘和却连连磕头，抢着道。

    “古人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传我本事，我叫您一声爹，有什么不合适？”

    说着，他脑袋一低。

    “干爹在上，请受儿子一拜！”

    咚！

    这一记头磕得结结实实，众人瞧得眼角直跳。

    谁知姜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好啊。”

    刘和猛地抬头。

    “啊？您答应了？”

    姜鸣笑眯眯地道：

    “你既有这份心，那我便认下你这个干儿子。”

    此言一出，满堂顿时安静下来，谁也没想到，姜鸣居然真的答应了。

    刘和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

    “干爹！”

    又是一个响头，脸上的喜色藏也藏不住。

    先前那些暗中取笑他的人，此刻却一个个说不出话来。

    有人心里鄙夷更甚，有人却渐渐琢磨过味来。

    不对啊。

    这小子……是不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毕竟如今的姜鸣手中握着偌大的三一集团，旗下生意哪一项不是日进斗金？

    更要紧的是，姜鸣膝下只有姜贝贝这么一个女儿。

    姜鸣冯宝宝二人结婚多年，感情始终极好。

    姜鸣身家越来越多，却从未动过纳妾的心思，更没有别的什么私生子。

    这在香江富豪圈里，倒算得上一桩稀罕事。

    昔年不少富商家中妻妾成群，儿女众多，争产之事更是屡见不鲜。

    直到一九七一年十月，香港婚姻改革条例的有关规定正式生效，旧式纳妾才不再受到法律承认。

    可法律归法律，人情归人情。

    有钱有势的男人，身边从来不缺主动投怀送抱的女子。

    何况姜鸣与寻常富商不同。

    他本就生得俊朗，这些年岁月流转，容貌却几乎不曾改变，望去仍是年轻模样。

    寻常富商到了这般年纪，早已发福谢顶，姜鸣却依旧身姿挺拔，举止潇洒。

    再加上三一集团的庞大家业，香江不知多少女子动过心思。

    从商界豪门的千金小姐，到交际场上的名媛，乃至电影公司里的漂亮女明星，都有人明里暗里向他示好。

    有的托人递话，有的借着酒会主动接近，还有人明知他已有妻室，仍旧不肯死心。

    毕竟偌大的家业，只有一个女儿。

    倘若真能踏进姜家门槛，便是分得一星半点，也够享用几辈子了。

    可惜这些年过去，姜鸣始终不曾再娶，外人若提起此事，他往往只是笑笑。

    久而久之，香江商界便渐渐有了一个说法。

    三一集团的姜先生，生意可以谈，交情可以攀，唯独男女之事，最好别打他的主意。

    偏偏就在这种时候，刘和这不要脸的家伙，硬生生给自己认了个干爹。

    虽然这干儿子未必能分到什么家产，可单凭这层名分，便足以叫他在三一集团中的地位与往日大不相同。

    众人想到此处，再瞧刘和，目光顿时变了。

    原先的鄙夷之中，不知不觉多出了几分艳羡。

    更有几个素来心高气傲的师兄弟，暗地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这么容易，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只是事到如今，再想跟着跪，未免太难看了些。

    刘和却全不理会旁人的眼色，脸面这种东西，值几个钱？

    从那以后，刘和便多了一个身份。

    三一集团董事长姜鸣的干儿子。

    而他自己也十分争气，物业公司在他手里越做越大，许多事情办得漂亮，连那些原先看不起他的人，也渐渐服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