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旗来的时候，整个E-9区都在发抖。

    那天清晨，先是北边天际线出现了一片灰影。起初有人以为是乌云，可那片“乌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等到看清时，码头上的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那是舰队，整整十二艘铁灰色的战舰，一字排开，像一排沉默的钢铁巨兽，缓缓压向E-9区上空。

    为首的旗舰比其余的船大出一倍，船头绘着一面巨大的黑色军旗——旗上一把银刀，贯穿一颗废星，正是铁旗军的徽记。

    “黑旗……“老钱的声音发颤，“黑旗元帅，亲自来了。“

    废铁联盟连夜聚到万铁坞，场院里鸦雀无声。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黑旗舰队封锁了E-9区所有航道；三艘登陆艇已经降落在废铁广场；黑旗元帅的副官放话——“元帅要见陆一，只他一个人“。

    “只见我一个？“陆一站在场院中央，笑了，“行啊，人家堂堂元帅，肯屈尊见一个拆船工，这面子，我给。“

    “不行！“铁花第一个反对，“你一个人去，那不是送死吗？万一他们设了套……“

    “他们要真想杀我，还用得着设套？“陆一摆了摆手，“十二艘战舰，一个齐射，整个E-9区就平了。他们没动手，说明不是来灭口的——至少不是现在。“

    “可万一……“大熊还想说什么。

    “没有万一。“陆一打断他，声音沉稳，“咱在垃圾星带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怂过？人家点名叫我，我要是不敢去，传出去，E-9区就真完了。我去了，至少还能摸摸他们的底。“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拍了拍腰包里的金属匣，转身朝门口走去。旺财跟上来，被他轻轻推开：“你留下，看着家。“

    万铁坞外，一名铁旗军官正负手而立，看见陆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屑：“你就是陆一？就这身板，也配让我们元帅亲自来见？“

    “配不配，“陆一咧嘴一笑，“见了才知道。带路吧，长官。“

    军官哼了一声，转身领路。陆一跟在后面，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过废铁广场——广场四周，铁旗的士兵已经戒严，荷枪实弹地站成两排。陆一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心里暗暗记着数：岗哨的位置、武器的型号、士兵的站位……拆船工的本能告诉他，这些信息，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登陆艇停在广场中央，陆一被带进舱内。军官启动了引擎，登陆艇腾空而起，朝那艘巨大的旗舰飞去。

    越靠近旗舰，陆一越能感觉到那艘船的压迫感——通体漆黑的舰壳上布满战痕，像一头身经百战的老兽。陆一摸了摸腰包，低声问：“老猫，你认识这个黑旗吗？“

    匣子里沉默了几秒，老猫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见过。一百年前，他还是铁旗军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军官。没想到，现在成了元帅。“

    “你跟他有仇？“

    “没有。“老猫顿了顿，“本大人只是觉得……有些人，不该活这么久。“

    陆一心里一动，还想再问，登陆艇已经稳稳降落在旗舰甲板上。舱门打开，一名铁旗军官上前：“元帅在指挥室等你。跟我来。“

    指挥室里，灯光昏暗，只有中央全息星图散发着幽蓝的光。星图前站着一个人——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穿着铁灰色的军装，没有戴帽子，露出花白的短发。他背对着门口，正看着星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废船堆，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角带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眼神却锐利得像刀。他上下打量了陆一几秒，忽然笑了：“你就是陆一？疤脸跟我说的，是个油嘴滑舌的拆船工。可我看你——倒不太像。“

    “元帅好眼力。“陆一不卑不亢地笑了笑，“疤脸那张嘴，您也信？他要是靠得住，E-9区也不至于乱成这样。“

    黑旗挑了挑眉，似乎在品他这句话：“有意思。你知道我为什么点名要见你？“

    “不知道。“陆一老实说，“还请元帅明示。“

    “因为有人让我杀你。“黑旗缓步走到星图前，手指敲了敲桌面，“商盟的周扒皮，说你私藏旧帝国遗骸、抗命不交；疤脸说你煽动闹事、蛊惑人心。按铁旗的规矩，这种人，我该直接碾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陆一脸上：“可我又听说，你一个人，炸了商盟一艘武装商船；带着十几个人，在腹地捡了一堆C级装备，还成立了个什么'废铁联盟'，让E-9区的人一夜之间倒戈。一个拆船工，能做到这份上——我倒是好奇，你到底是运气好，还是真有本事。“

    “元帅，“陆一笑了，“您这话问得，让我怎么答？说我没本事吧，显得我虚伪；说我有本事吧，又显得我狂。“

    “那就说实话。“

    “实话就是——“陆一迎着黑旗的目光，“我确实没啥本事。我就是一个拆船工，会拆船、会算账、会看人脸色。在垃圾星带活了几十年，我学会的道理就一条：谁让咱活不下去，咱就跟他拼命。“

    指挥室里安静了片刻。黑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一个'谁让咱活不下去，咱就跟他拼命'！“

    他笑了一阵，收住笑声，眼里多了一丝玩味：“陆一，我活了四十年，见过的人不少。有人跪着求我饶命，有人站着骂我军阀——可像你这样，站在我的旗舰上，还敢跟我讲'拼命'的，倒是头一个。“

    “元帅过奖了。“陆一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没辙嘛。咱垃圾星带的规矩，跟您铁旗不一样——咱这儿不认旗号，只认拳头。您旗号再响，砸不碎咱的铁饭碗，那也白搭。反过来，您要是能让咱吃饱饭、睡安稳觉，不用您逼，咱自己就给您干活了。“

    “你这是在教我做人？“黑旗眯起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敢。“陆一笑了笑，“我只是想说——您这一路打过来，收编了那么多帮派，可垃圾星带不是别处。这儿的人，是杀不服的。您今天杀了陆一，明天还有张一、李一；您今天占了E-9，明天还有E-8、E-10。除非您把整片垃圾星带的人都杀光——可那您也得掂量掂量，值不值。“

    指挥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黑旗背着手，在星图前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转头看着陆一，眼神深邃：“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哪敢给您支招。“陆一摊了摊手，“我就是个拆船工。不过我听说，您手底下缺能干活的人——垃圾星带废船多的是，拆船工有的是。您要是肯出个公道价，让咱拆船工有口饭吃，那比您派兵收编，省事多了。“

    黑旗盯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一心里都开始打鼓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陆一，你很有意思。我记住你了。“

    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废船海，背对着陆一，说：“我今天来，就办两件事。第一件，告诉你——疤脸求我收拾你，我答应了，但我改了主意。第二件——“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透着一股彻骨的冷意：

    “小子，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为我所用——带着你的'废铁联盟'，归顺铁旗，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要么——等我灭你。等我下次来，就不会像今天这么好说话了。“

    陆一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元帅，这话我记下了。不过容我多问一句——您这'灭我'，大概什么时候来？“

    “怎么，你还想挑日子？“黑旗转过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那倒不是。“陆一咧嘴一笑，“我就是想提前准备点好酒——您要是来灭我，我总得请您喝顿断头酒，也算没白认识一场。“

    黑旗一愣，随即又大笑起来：“好！好一张嘴！“他朝门口挥了挥手，“送他回去。记住，陆一——我说话算话。别让我等太久。“

    “元帅放心，“陆一走到门口，回头笑道，“我也说话算话。您要是来灭我，我保证让您这趟，不虚此行。“

    登陆艇载着陆一缓缓升空，黑旗站在窗边，望着那艘小艇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废船堆之间，久久没有说话。

    副官凑上来，低声问：“元帅，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放他走，还能怎样？“黑旗的嘴角勾起一抹笑，“这人有点意思。一个拆船工，敢在我面前谈条件，还不卑不亢——要不是生在垃圾星带，倒是个好苗子。“

    “那咱们……“

    “不急。“黑旗转身，目光落回星图上，“让他在E-9区再蹦跶几天。我倒要看看，这个陆一，能给我整出什么花样来。“

    远处，废船海的另一端，陆一坐在登陆艇里，望着下方那片熟悉的废船堆，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

    黑旗的舰队，黑旗的态度，黑旗那句“要么为我所用，要么等我灭你“……

    “老猫，“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军阀，放着好好的仗不打，专门跑来看一个拆船工——他图什么？“

    匣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老猫的声音才幽幽响起：“要么，他是真欣赏你；要么——“它顿了顿，“他是在钓鱼。“

    “钓鱼？钓谁？“

    “钓你背后的人。“老猫的声音很轻，“你一个拆船工，哪来的C级装备？哪来的残骸共鸣？哪来的本事，让一个旧帝国军用侦察犬给你当狗？你以为他傻？他是在看——你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鱼。“

    陆一的心猛地一紧。他低头看了看腰包里的金属匣，又看了看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军港遗迹的方向。

    黑旗。疤脸。商盟。还有那个“活的东西“的合金门。

    垃圾星带这潭水，比他想的，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