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陈默正在继续看那本新买的专业书。看到来电显示,他心里动了一下:老领导。
自从调到江南省之后,老领导几乎就没联系过陈默。中间陈默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但都没接。年节的时候发微信问候,老领导的回复也都很官方,对他的态度也没有了当初的热情。后来,陈默也就不怎么联系他了。
看着电话,陈默快速地接了起来,热情地对着电话另一头说道:“老领导,您好。”
“陈默,这个时间给你打电话,没打扰你工作吧。”老领导的声音没变,和以前一样,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慢条斯理的语气。
陈默笑了笑,“老领导,您说笑了。不知道您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和你聊一下北省收费系统的事。”电话另一头,老领导语气如常地说道。
“老领导,对不起,这个项目我没看管好,辜负了您临走时的嘱托。”提到联网收费系统升级改造的那个项目,陈默心里就很不舒服,也觉得愧对老领导当初的信任和临走时的嘱托。
“陈默啊,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但有些事你不该那么做,还记得我以前说的‘凡事都要讲究个方式方法’那句话吗?”
“我记得。可有些事脱离了正常的轨道,我无能为力。”陈默对着电话说道。
接下来,陈默不等老领导说话,就把项目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电话另一头的老领导听完陈默的讲述,淡淡地说道:“陈默,你要明白,现在再去抓已经发生的事不放,没有多大意义。当前最重要的,就是两件事。一是消除影响,给上级一个交代。二是想办法快速把系统问题解决掉,避免再次发生社会性舆情事件。”
顿了一顿,老领导接着说道:“另外,我听说你在宋立伟宋书记的办公室,把项目的过程都详细地讲了一遍?”
“是的。昨天宋书记叫我去他办公室了解项目情况,我就如实的把我了解到的信息向宋书记做了汇报。这件事您在江南省都知道了?”陈默坦然地说道。
“虽然我到了江南省任职,但一个系统内的事,传得很快的。”对方没有否认,“北省那边有人跟我说了,但没有那么详细。后来我自己主动了解了一下情况,发现北省联网收费系统的项目闹得动静不小。所以才给你打了这个电话。”
陈默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
“你是我从京城挖到北省的,对你还是了解的。技术好,肯干事,责任心也很强。”
老领导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了下去,“平时但很稳重,但你在联网收费这件事上,却很冒失。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做的事、说的话,会让一些人很难受,也很难办?你应该清楚,在这个圈子里,事情并不是只有对与错、白与黑。这次你冒失的把所有事都摆到桌面上,你想过别人的感受吗?你以为就你对?体制内谁没受过委屈?你掀了桌子,你让上面怎么看下面这些人?”
“桌子不是我揭的,”陈默解释道,“再说,我也掀不动那张桌子。我有那么大的能量吗?如果系统没问题,会引发热搜,会引起舆情事件吗?项目建设期没人关注,没人重视,现在把这个责任放在我身上,不合适吧?”
“系统确实有问题。但在系统崩溃之后,你应该主动和智通科技一起去解决问题。但你并没有那么做,这是一个中层领导该干的事吗?你的政治格局在哪里?你的大局观在哪里?你把组织又置于何地?这件事,你让我很失望。”
老领导的这番话,叫陈默心里很不舒服。
“省厅那边,”老领导继续说,“现在的核心诉求是稳定。稳定的前提就是先把故障解决了,不要让舆情再次出现。你在这个时候反复强调前期的问题、程序的问题、技术的问题,但从省厅的角度看,你是在帮倒忙。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把事情平下来的人,不是一个翻旧账的人。”
“那交投集团呢?”陈默问。
“集团也一样。”老领导说,“集团要的是什么?也是稳定。是快速灭火,是快速平息省委穆书记的怒火,是平息省厅的不满。你现在做的事,等于是把火往穆书记那里引。宋书记愿意听你说,不代表他愿意把这个烫手山芋接到自己手里。”
“那运营公司这边又是什么态度?诉求又是什么?”陈默心里的不满愈发的强烈了。
听到陈默的发问,老领导停顿了一会儿,才沉着的说道:“运营公司那边更需要你。张国华的位置坐不坐得稳,是上级组织的事。但运营公司这么大一个摊子,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无组织性无纪律性的胡闹,就把整个班子核心成员都拖进去。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件事,你如果愿意主动把责任担起来,不管是在省厅、集团还是运营公司,都会给相关人留下一个勇于担当、敢于负责的好印象,事后大家也都会记得你的好。”
听到这里,陈默的心凉了下去。他万万没想到,一向很尊重的老领导,竟然对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陈默强压着心里的怒火,语气淡淡地说道:“老领导,你的意思我很清楚。但我有几个问题向你请教,希望你能正面给我一个解答。”
不等老领导接话,陈默直接说道:“首先,我在这个项目里,到底有哪些错?有哪些方面没做到位?其次,在我受到降级处分的时候,你们心里是否都清楚我是被冤枉的,该承担的人不该是我陈默?那个时候,省厅、集团的领导,包括你,在哪里呢?现在事情捂不住了,各路大神都纷纷登场,开始出来给我施压,是否就是因为我只是一个无关系无背景的小卡拉米,好拿捏?也更容易被推出去献祭?请问,那时候组织的公平公正在哪里?那时候可有人对我讲组织性纪律性?再次,你今天给我打这个电话,是受人所托吧?那个人是张国华,还是宋立伟?”
另一头的老领导愕然的看了看手机,他没想到今天的陈默敢这么和他说话。脸色一变再变,过了好一会儿才对着电话说道:“陈默,你所说的事情,组织上会调查核实的的。”
陈默笑了,是苦笑,也是被逗笑的。
“调查核实?交投集团不是没调查,专项调查组入驻运营公司调查过了。可结果呢?”陈默语气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结果就是我和于剑被降级处分。其他人只是受了个毫发无伤的警告处分。那个时候,组织考虑过我的处境吗?我被调离项目组的时候,组织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不同意验收通过,组织上考虑过我的意见吗?智通科技的方案论证会上我明确反对,组织上有人认真考虑过我的意见吗?现在需要有人扛责任背黑锅,组织想起我了。老领导,您觉得我应该怎么看待这件事?我又该怎么提高自己的政治格局,大局意识?老领导,如果你口中的组织性纪律性,大局观和政治格局,就是叫我一味的盲从,不管黑与白,对与错,那么请问,这个组织是谁的组织?难道组织就是关键时刻给别人擦屁股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几秒后,老领导才略显心虚的说道:“陈默,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有些事,不是……”
电话那头顿了顿,不一会,老领导低声说道:“陈默,你在这个单位这么多年了,你应该明白,有些人的背景,你碰不了。有些人的关系网,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你硬要往上撞,最终的结果只能是网破,而不是鱼死网破。”
“所以我就该替他们扛?替他们去背锅?而且还要感激他们给了我一个背锅的机会?”陈默嘲讽的问道。“老领导,他们现在不是应该先把系统问题解决了,然后再去解决有责任的人吗。怎么,现在不忙与解决问题,反而要先把我这个一再提出问题的人解决掉?”
停顿了一下,陈默继续说道:“老领导,我再强调一遍,这个盖子不是我主动掀开的,我也没那个能力。今后我只会实话实说。但想叫我自己去主动扛起责任,对不起,我做不到。”
“扛不扛,你自己决定吧。”老领导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一丝失控的愤怒,“但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为别人,是为你好。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看着电话的屏幕逐渐黑了下去,陈默心里的愤怒值一再上升,也无心看书了。
下班后,陈默第一时间锁好办公室的门,离开了单位。
到小区已经快七点半了。
地下车库停好车,坐电梯上了六层。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随即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再次亮了起来。拎着办公包往家门口走,弯腰掏钥匙的功夫,看见地垫边上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邮戳,没署名,封口也没粘,就那么塞在地垫下面。
陈默把信封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三张照片和一张打印纸。
第一张是实验小学门口。放学时间,校门口家长挤了一大片。照片里陈念背着书包正对着校门口对面笑。
第二张是小区门口。林薇牵着陈念刚走进大门,两个人的面部表情拍摄的清清楚楚。
第三张是家门口的照片,门牌号清清楚楚。
那张A4纸上,只有两行机打文字:
“陈默,艳福不浅啊。你老婆很漂亮,你的女儿也很可爱。但为了你的老婆孩子,有些事你必须做。牛马就要摆正牛马的位置,不要妄想螳臂当车。否则后果是你承受不起的。“
看着照片和那张A4纸,陈默攥着照片和A4纸的手不自觉的抖了起来。额头上青筋暴露,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为了不叫家里的林薇和陈念听到动静,他轻轻拉开步梯间的门,快步向楼下走去。
到单元门外,他才拿出电话打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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