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中午,午饭时间。
研究所惯例,新人入职第一天,为增进感情,方便日后开展研究工作,带新人的老师们往往会请新人吃一顿好的。
其实也就是让食堂开小灶,但经费是研究所批的,可以报销,因此,老师们也很乐意。
其他新人都跟着老师,三三两两往食堂去。
张瑞卿这头,迟迟没动静。
好半天,他才放下材料,摘下无框眼镜,狠狠揉了一下眉心。
这是他的本职工作,因其他更要紧的事,一拖再拖,如今程老这个主心骨不在,更多事压在他身上,更是耽搁了。
他戴上眼镜,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快两点了。
不得不先合上材料,他起身出了办公室。
突然想起什么,鬼使神差拐了个弯,往另一头的小办公室去,不经意抬眸,却是猛地一顿。
小办公室里头办公桌椅齐全,什么都不缺,但研究所人员没满编,还有好几个更大、出入更方便的办公室空着。
所以老师们挑办公室也都挑了那边,这个又偏又静的小办公室就闲置了,只是因为那面靠墙的柜子很大,还陆续有东西往里放。
早些年的失败病案,没做完就搁下的中药筛选实验手记,还有各地协作医院寄来的病例报告和随访记录,都往这儿塞,没什么章法挤在一处。
之前是很乱的,现在完全变了个样。
不止摆得整整齐齐,按病种用麻绳分册捆着,夹了手写标注的纸条,连卷边页脚都折齐了。
张瑞卿愣了两秒,视线不自觉落在还伏在工位上的那道身影上。
江挽晴没注意到他。
她手边是一个搪瓷杯,半杯水早就凉了。
旁边还搁着半个包子,像是匆匆去食堂买的,买回来只咬了两口就放到一边,如今也冷透了。
她还握着笔,看得出思路很清晰,动笔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定睛一看,发现她手边放着实验记录,边上别了她自己裁的纸条,是看完了,还做了标注。
病历大约也翻过了。
挺厚的一摞旧病历重新归了类,有几份被单独挑出来。
这几例前后经手过三个主治医生,记录潦草,辨证分歧大,最后因样本不足搁置了,一直放在柜子里,没人愿意碰。
偏偏就挑中了这几份,不仅翻了,还在旁边一张纸上画了一张简表,把三个主治医生各自的辨证思路,逐一做了比对。
这个时候,其他人早就去吃过饭,在午休了。
没什么人,很安静,静到钢笔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流畅而清晰。
江挽晴比对完了,做了记录,略一思索,又新起一行,写了自己推的化裁方向,末了,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思路还不太确定,回头得再复盘查证一下。
做完这些,她放下钢笔,揉了揉有些泛酸的手腕,顺势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
水都冷了,冷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没有再喝,而是拿起一旁没有吃完的包子。
包子也冷了,她并不在意,边吃边翻阅着那几份病历,打算再试试从另一个辨证角度切入,看有没有别的思路。
察觉到视线,她抬起头来,正对上张瑞卿怔怔看过来的双眼,不知道看多久了。
江挽晴一顿,“张老师,是有新工作安排给我吗?”
又是张老师。
张瑞卿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见她还坐在那儿,又这么问,随口反问了一句:
“现在应该是午休时间,你怎么在这儿?”
研究所冬季的午休,是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因为宿舍离得近,不过几分钟步程,很多人还有回宿舍睡一下的习惯。
这会儿,指不定午休刚起。
但她似乎一直在这儿,连午饭都只是连个包子,估计就没在食堂坐下,买了包子又回到办公室来了。
江挽晴如实答道:“病历我还没看完,再看会儿。”
张瑞卿看了一眼她手头的病历,觉得她过分认真了,没必要,简直浪费时间。
“这些是旧病历,大可不必这么费心思。”
江挽晴摇头,“这些病历既然归在所里的材料里,总跟研究方向沾边,我对这一块不熟,多看看没坏处。”
暂时还没别的工作安排给她,总不能干坐着等。
有事做也挺好。
而且,这些材料在所里是落灰的旧档,但在外头,想看一眼都难,就算在正规大医院,新人也轻易没那么容易接触到这些东西。
她在南城待的这些年,就很少见到这样成体系的病例。
难得翻到,一时竟看住了。
“我先熟悉一下这些,等您后头有安排了,也能快些跟上。”
换做别人说这话,未必可信,可看着那一柜子整理好的材料,已经明显被翻阅过的几本病历和实验记录,张瑞卿沉默了,看江挽晴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
其他老师的研究是现有的,新人带在身边手把手教,才好早日上手,所以今天,除了江挽晴,其他新人或多或少都有安排。
但程老收江挽晴,本就是让她参与新思路相关的课题,新课题还没开展,程老又不在,江挽晴自然没什么事做。
他自己手头一堆事,分身乏术,实在没工夫管她。
又怕她四处乱跑,万一惹出什么麻烦来,最后还是他这个当时师兄的收拾烂摊子。
索性,把她带到这个偏僻的小办公室来,随口一句让她自己看材料,把她打发了。
其实本意就是把她支开,免得他分心。
在他眼前晃,还晃得他心烦。
没想到,他随口打发她的安排,她竟一点也没敷衍。
看着江挽晴笔记本上,工整娟秀又写得满满当当的批注和分析,又看了一眼她吃到一半的冷包子,张瑞卿表情更复杂,有些生硬道:
“冬天吃冷食容易病,我带你去吃点热的,老员工请新人吃饭,是所里的惯例。”
“不用了。”
江挽晴很客气,但也疏离,“我吃过包子了,病历我还没看完,想再看会儿。”
见他抿着唇,还杵在那儿,江挽晴随口一问:“张老师还有事吗?还是有新的工作安排给我?”
看得出来,她并不想跟他有除了工作之外的私下相处。
不知道是昨夜不欢而散,她心里有怨,还是看出他今早的安排敷衍,暗暗跟他较着劲。
也好。
她那身份,安安分分待在这儿,倒是给他省事了。
“随你吧。”
张瑞卿轻哼着撂下这句,没再说什么,径直走了。
江挽晴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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