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天还没亮透。
贡院街口的“聚仙楼”茶棚外,差役早早用麻绳拉出了三道白线,防止看榜的人踩踏。两队穿皮甲的兵丁提着水火棍,在泥水路上来回巡视。
林昭要了一壶粗茶,两笼死面蒸包,坐在临街最靠外的条凳上。
周大有嘴里嚼着包子,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挂,他也不擦,只拿袖口蹭了蹭,眼睛直勾勾盯着五十步外那座蒙着红绸的辕门彩棚。
“先生,还有半个时辰才放炮吧?”周大有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着什么急。”林昭倒了半碗茶,递到沈玉堂面前,“喝了,润润嗓子。昨晚让你抄的公文,手腕还酸不酸?”
沈玉堂接过碗,喝了一小口,神情比旁边的方竹青还要稳当:“回先生,不酸。徐先生给的三十六道判词,学生昨夜又默了一遍。”
“那就成。”林昭咬了一口干饼。
“哎哟,这不是安义县的林大先生吗?”
一道尖细发酸的声音从斜刺里飘过来。
南昌府学首席教谕陈半山,手里攥着一柄紫竹骨折扇,身后跟着五六个穿湖绸襕衫的年轻士子,慢悠悠踱到茶摊前。
茶摊老板见是府学的官老爷,吓得连忙去擦旁边的空桌子。
陈半山没坐,他站在离林昭三步远的地方,用折扇掩着口鼻,嫌恶地瞥了一眼桌上的粗陶碗:“林生员好兴致啊。乡试放榜,全省七千童生秀才祖坟上冒青烟的时刻,你倒带着这几个杀猪的、摆摊的,在这儿啃死面菜包?”
跟在陈半山身后的几个府学生员立刻笑出了声。
“陈教谕,人家这是知道进了考场也是白熬,早点吃饱了肚子,好卷铺盖回安义呢。”
“可不是嘛,院试靠着死背规矩钻了空子,还真把自己当文曲星了?秋闱考的是经史大家三代积淀,一百零八个举人,哪有泥腿子的份儿。”
方竹青手里的筷子微微一停。
林昭连眼皮都没抬,咽下嘴里的饼,抬头看着陈半山:“陈教谕今天没去知府衙门候着?”
陈半山下巴微微扬起,冷笑道:“本官门下三个拔尖的优贡,昨夜已被内帘的同考官透了信,少说也是两个经魁入账。本官何须候着?倒是你——”
陈半山走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损:“顾部堂在内帘亲自点卷。狂悖谈兵的、文涉妖妄的,昨晚全当废卷扔进了字纸篓里。某若是你,现在就去城门外雇好骡车,省得待会儿榜上无名,丢人现眼。”
林昭放下茶碗,碗底在木桌上磕出“夺”的一声轻响。
“陈大人既然这么笃定,不如咱们赌一把?”
陈半山一愣:“赌什么?”
“就赌你那三个优贡,能不能比我这几个泥腿子高出一名。”林昭看着他,眼神平得像口深井,“输了的,从这茶棚一路跪爬到辕门底下,敢不敢?”
陈半山脸色一变,扇子猛地合拢:“斯文扫地!本官堂堂朝廷命官,岂会与你这等狂徒对赌?简直不可理喻!”
他一甩袍袖,带着几个门生退到街对面的茶楼台阶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先生,别理这老狗。”周大有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抹了抹嘴。
林昭刚要说话。
“轰!”
一声沉闷的开山号炮突然在贡院上空炸开,震得茶棚顶上的灰尘噗噗往下落。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放榜了!填榜官出来了!”
整条贡院街轰然沸腾。看热闹的百姓、穿长衫的书生、推车的贩子,像潮水一样往前涌,被巡考军卒手里的水火棍死死挡在白线外头。
彩棚之上,两名校尉合力扯下了遮盖牌楼的整匹大红绸。
长达三丈的黄色桂榜露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浓墨写就的方块大字。
一名提调官捧着朱红点名册,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借着身旁铜锣的大响,扯开嗓子吼出了第一声:
“辛卯科江西秋闱,第一百零八名——”
全场瞬间压下了杂音,几千双耳朵竖了起来。
这是最后一名,也是正榜压轴的举人!
“第一百零八名——豫章府安义县,孙思源!”
茶摊角落里,一直缩着脖子喝热水的孙思源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粗瓷碗晃荡了一下,茶水溅了半手背。
“我……我?”孙思源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看向林昭。
林昭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按,力道极大:“坐好。把你手里的水喝干净。”
街对面的陈半山眉头拧了一下,嗤笑一声:“哼,榜尾罢了。不过是撞了大运,捡了个垫底的破烂功名。”
提调官的破锣嗓子在风里继续拉长:
“第一百零二名——吉安府庐陵县,赵文昌!”
“第九十五名——豫章府安义县,钱粟!”
陈半山脸上的嗤笑僵了半寸。
街面上的议论声已经开始变调了。安义县历来是穷县,往科能出一个举人就得去县衙门口放三天鞭炮,今天这才刚唱到后半段,竟然已经连着点了两个人!
“第八十七名——”
……
“第六十二名——豫章府安义县,马平川!”
“噗!”
陈半山身后一个府学生员失手把茶壶盖掉在了青石板上,摔成了两瓣。
“马平川……这不是安义那个口吃的结巴吗?”那生员额头上冒出冷汗,“他中了?六十二名也是正经举人啊!”
陈半山死死捏着折扇,指关节泛白,嘴硬道:“慌什么!后头还有四十多名!真正的大才都在前头!经魁!经魁才是朝廷拔擢的梁柱!”
乡试前五名,通称“五经魁”。《诗》、《书》、《易》、《礼》、《春秋》,每一经取一人为魁首。这五个人,不仅百分之百能进京参加次年会试,更是直接入了礼部和翰林院复核的名单,前途不可限量。
唱名官的声音越来越快,名字一个个报过去,南昌府学的生员虽然也进了五六个,但全挤在三四十名的中流晃荡。陈半山寄予厚望的三个优贡,名字像死鱼一样沉在榜中,一个前十的苗头都没露出来。
到了前十名,全场已经没人敢大声咳嗽了。
“第十名——抚州府临川县,李伯龄!”
……
“第六名——南昌府进贤县,宋长青!”
前五名到了。
辕门上的军卒敲响了大铜锣,“铛——”的一声,余音在整条街回荡。
陈半山整个人往前倾,两只眼睛死死瞪着高台上的名册,嘴唇无意识地颤抖。
提调官展开了一张单独的朱红短签,深吸了一口气,高声长喝:
“第五名!《易经》房第一,经魁——”
“豫章府安义县,马平川!”
“兼中五经魁!”
周大有嗷的一声从长凳上蹦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柱子上:“平川!你小子双黄蛋!经魁!你是经魁!”
马平川呆呆坐在那儿,双手在膝盖上抓紧了裤料,眼眶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结巴出来,只是猛地转过头,对着林昭重重磕下头去。
林昭没拦他,受了他半礼,手在空中虚扶了一下:“起来,看着前头。”
陈半山身形晃了晃,折扇的扇骨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第四名!《春秋》房第一,经魁——豫章府安义县,周大有!”
周大有刚刚收回来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张大嘴巴,呼哧呼哧喘粗气:“我?先生……我中经魁了?我真中经魁了?!”
“第三名!《诗经》房第一,经魁——豫章府安义县,方竹青!”
方竹青腾地站起身,原本紧抿的嘴角扯出一道如刀般的笑意,他抓起桌上的长刀,重重按在腰侧。
三个经魁!
整座贡院街前鸦雀无声。
所有来看榜的举人、生员、差役,目光像看鬼魅一样,齐刷刷从辕门牌楼转到了街角这个破旧的茶棚底下。
五个经魁,安义县占了三个!
“妖术……这是妖术!”陈半山面无人色,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狠狠撞在茶楼的廊柱上,头上的方巾都歪了半边,“怎么可能全是他们?南昌府学的优贡呢?世家大族的书香门第呢?!”
提调官没有停,他的声音甚至因为震惊而有些劈叉:
“第二名!《礼记》房第一,兼通兵法战阵,经魁——南昌府,陆九思!”
站在林昭身后的陆九思,闭上了眼。
两行浊泪顺着蜡黄的面颊淌下来,渗进衣领里。十二年了,城隍庙泥地里的疯狗,今日在贡院大榜上,压住了全省九千生员,稳居亚元!
“先生……”陆九思撩起袍角,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林昭伸手把他拉起来:“陆兄,站着受名。”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风卷过红绸榜单的声音。
五经魁,青云社拿了四个。
现在,只剩下一个位置。
全省第一名。
解元公!
提调官颤抖着伸出手,从锦匣里捧出了最后一张泛着金粉的黄绫短帖。那是整张桂榜的正中央,最为显赫、见官不拜、名震一省的魁首大位!
提调官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扯直了喉咙,正要吐出那个震动江南的名字:
“辛卯科江西秋闱第一名,解元公——”
“且慢!”
一声尖锐暴怒的大喝,猛然从辕门后方的侧廊炸开!
正二品礼部左侍郎顾秉谦,一身仙鹤补服未解,面孔铁青如厉鬼,在三十名手持钢刀的南昌卫亲兵簇拥下,大步跨上高台!
顾秉谦一把从提调官手中夺过黄绫金帖,当着台下上万士子的面,重重拍在案几上!
老者指着榜首空位,目光如毒蝎般穿过人群,死死钉在沈玉堂身上,厉声咆哮:
“此卷立论狂悖,详泄边防机密,涉嫌暗通后金鞑虏!”
“本大总裁身为一省主考,行使科场独断之权——”
“第一天卷,当堂撕毁,立毙为废卷!不得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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