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口雾气贴着水面铺开，外白渡桥隐在夜色里，只剩几段模糊的铁架轮廓。

    四艘日军装甲巡逻艇横在水闸外侧，水下三道钢索拉直，将六十米宽的河道封得严严实实。

    外白渡桥南岸的洋行楼顶，陆依萍举着蔡司望远镜，镜头始终没有离开日军旗舰。

    刀疤李守在步话机旁，听完河口传回的消息，转身说道：“大小姐，李哥已经顶到水闸前了，头道钢索挂上美军拖缆，再不松闸，岸上的绞盘基座就得被连根扯下来。”

    “告诉阿虎，继续藏在底舱，甲板上的交涉由光明和美国兵出面。”

    刀疤李按下通话键，把命令传给船队。

    河口前方，两艘五百吨铁壳驳船开足柴油机，船尾拖缆越绷越紧，岸边的混凝土基座不断往下掉碎渣。

    桅杆顶端，两面星条旗迎着江风展开。

    每艘驳船各有六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员守住前甲板，汤姆逊冲锋枪与勃朗宁自动步枪全部上膛，枪口对着四艘巡逻艇。

    日军旗舰上，炮手刚把手搭上九六式机关炮的击发柄，旁边的水兵便拽住他的袖口。

    “大尉，是美国船，他们真要扯断钢索。”

    佐藤太郎裹紧海军呢大衣，先看星条旗，又看船头那排美国兵，鼻息越来越重。

    白天外白渡桥的烂摊子尚未收场，松下海斗丢了佩刀，还割出三座油库抵偿英美损失。

    临行前，司令部把话说得清楚，谁再向英美船只开枪，军法处便先拿谁问罪。

    “机关炮抬高，不许走火，岸上先松开绞盘制动。”

    佐藤踢开脚边的弹药箱，抓起铁皮喇叭吩咐完，带着两名水兵跳上机动艇，绕向头号驳船。

    “美国朋友，这里正在执行军事检查，请贵船停机，松开拖缆。”

    机动艇靠上船舷，佐藤抓住铁链爬上甲板，军靴刚落地，一根汤姆逊枪管便抵在他的勋章上。

    美军少尉把口香糖吐进江里，单手扯住他的衣领。

    “今天早上，你们炸了花旗银行，怎么，现在还想扣花旗的船？”

    “少尉先生，那件事还在调查，我们今晚只查中国走私船。”

    佐藤抬起双手，不敢去碰胸前的枪口。

    “贵船挂着美国旗，我们当然不会冒犯，核对文件以后马上放行。”

    船舱门被人推开，李光明披着黑呢大衣走上甲板，手里拿着牛皮纸卷宗。

    来到船头后，他抽出一份盖有花旗银行与江海关印章的清运令，拍进佐藤怀里。

    “苏州河两座仓库已经抵给花旗银行，麦金农大班今晚派船清运抵债物资，文件看清楚再说话。”

    佐藤展开清运令，反复核对签名与印章，随后抬起头。

    “你是中国人，这两艘船分明受雇于大仲马洋行。”

    “我从谁手里领薪水，还要报给日本海军？”

    李光明向前半步，点了点自己胸口。

    “觉得我这张中国脸碍事，你可以朝这里开枪，明早花旗银行会把新的赔偿单送到松下阁下桌上。”

    “你在威胁帝国海军？”

    “枪在你们手里，水闸也在你们手里，我只是提醒你赔不赔得起。”

    美军少尉松开佐藤，从腰间拔出黄铜信号枪，拇指搭上击锤。

    “还有两分钟，钢索不降，我便通知江心驱逐舰，日本海军正在扣押美国商船。”

    两条船上的美国士兵先后拉动枪机，十二支自动火器从前后两侧罩住佐藤和他的水兵。

    佐藤转头望向黄浦江，夜雾深处，美军驱逐舰桅杆上的信号灯正在闪动。

    今晚若再惹出乱子，松下海斗绝不会听他分辩。

    “放下钢索，开闸。”

    河面风声太响，岸上工兵没有听清，依旧扶着绞盘等待命令。

    佐藤走到船舷边，扶住栏杆再次喊道：“三道钢索全部沉底，马上放行！”

    桥洞下传来铁链滚过绞盘的声响，钢索逐段下沉，最后没入河底淤泥。

    李光明收回公文，替佐藤理正被美军扯歪的衣领。

    “佐藤大尉，盟友商船过岗，你总该表示一下吧。”

    佐藤咬紧后槽牙，没有接话。

    美军少尉用枪管磕了磕他的钢盔。

    “敬礼，然后离开我的船。”

    两侧全是已经上膛的武器，江心还有美国驱逐舰，佐藤只得并拢双腿，抬手行礼。

    “请贵船通行。”

    说完这句，他带着两名水兵滑下舷梯，机动艇随即退回旗舰。

    两艘驳船拉响汽笛，越过沉底的钢索，驶入苏州河内湾。

    楼顶露台上，刀疤李放下步话机，露出一口白牙。

    “四门机关炮摆在河口，最后还得给咱们敬礼，光明哥这一趟可算把脸打回去了。”

    “船能进去算不得赢，货物完好送进江湾，今晚这局才算收口。”

    陆依萍调过望远镜焦距，继续盯着佐藤所在的旗舰。

    “留意巡逻艇尾舱，松下海斗派他封河，不会只给几门摆在明处的机关炮。”

    凌晨一点，两艘驳船靠上苏州河湾的恒温库码头，十几块木跳板先后搭上船舷。

    张猛已经带人砸开仓库铁锁，暗卫封住外围街口，卸货区只点了几盏遮光汽灯。

    底舱门打开以后，阿虎带着五十名青帮弟兄登岸，众人全换上美商雇工的蓝布衣服。

    “滑轮架好，先搬乳糖，木桶别磕着，谁撞裂封蜡，谁就背着货走回江湾。”

    阿虎脱下外套，抱起一只两百斤重的防潮橡木桶，踩过跳板送进底舱。

    百余名汉子分成四列，滑轮组和手推车一同运转，仓库里的密封木桶不断送向两艘驳船。

    张猛拿着清单守在舱口，每进一桶便划去一个编号。

    “乳糖四百桶，药用淀粉八百桶，两条船平均分，船头和船尾的重量也得压平。”

    二号船的监装暗卫跑来报数。

    “张队，二号船左舷还缺三十桶，吃水线向右偏了。”

    “从一号库东排补过去，过闸时船身歪半寸，日本人都能看出咱们装了什么。”

    “剩下的空位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