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下海斗甩掉掌心的碎瓷片,隔着长桌盯了陆依萍数秒,随后踹开议事厅大门,带着副官下楼。
松下海斗钻进吉普车后座,抓起将官佩刀砸向前排靠背,铁皮当场凹下去一块。
随行助理赶忙找出医药箱,用镊子清理他掌心里的瓷片。
“三井弘一绝不会运一船砖头来上海。”
松下海斗任由助理缠紧绷带,目光落在英国领事馆二楼。
“鱼雷击中富士丸以前,陆依萍的人肯定登过船,那套克虏伯流水线也肯定在她手里。”
副官捂着脱臼的肩膀凑近车门。
“司令官阁下,那女人刚拿下平凉路玻璃厂,又逼您放弃苏州河边的两座辅料库,这是要把整条制药线接起来。”
松下海斗握住佩刀,拇指抵着刀镡。
“那两座库房怎么运货?”
“库区外围全是闸北废墟,卡车进不去,几百吨药用淀粉和乳糖只能走苏州河。”
助理赶忙摊开一张河道图,指向苏州河与黄浦江的交汇处。
“这里河面窄,水闸和桥洞连在一起,只要封住出口,陆家就搬不走一袋辅料。”
松下海斗看完图纸,将佩刀推回鞘内。
“调第三舰队的内河装甲巡逻艇过去,封死每一道水闸和桥洞。”
“西洋船呢?”
“放行。”
松下海斗抬起缠满纱布的右手,点了点河口位置。“刚赔了英美三百万,我们现在不能再给他们开炮的借口。”
“挂中国商号的船,一律拦截,敢冲水闸就用机关炮击沉。”
“再让工兵在水下拉三道绞盘钢索,今晚连一块木板都不准从苏州河漂出去。”
“哈伊!”
同一时刻,英国领事馆正门台阶下。
鲍威尔将一份盖有双重豁免钢印的交接文书递进福特车后窗。
“陆小姐,苏州河恒温库的封条已经撤除,您随时可以提货。”
“有劳鲍威尔先生。”
陆依萍接过文书,升起车窗。
李光明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
“大小姐,现在回江湾造船厂?”
“先去确认头批成药。”
陆依萍翻开膝上的清单,手指停在一行铅字上。
一百二十吨德国药用无菌淀粉及精制乳糖。
“压片机和发酵塔已经满载,现有辅料撑不过明晚,通知阿虎和张猛准备两艘装甲驳船。”
副驾驶座上的步话机传出一阵电流杂音,刀疤李的声音随即钻出听筒。
“大小姐,苏州河口来了四艘日军装甲巡逻艇,河闸下全是钢索,桥洞里还架着机关炮。”
李光明踩住刹车,福特车贴着路边停下。
“日本人想干吗?开火了吗?”
“刚打沉一条运煤船,船上的伙计提前跳了水,这才捡回命。”
刀疤李说话很快,听筒里还夹着汽笛和叫骂声。
“他们只拦中国船,洋船照常过闸,松下海斗摆明是冲咱们来的。”
车厢内只剩步话机的沙沙声。
陆依萍合起清单。
“今晚子时,照常提货。”
李光明转过身,手里还握着听筒。
“大小姐,日本人在水下每隔十米拉一道绞盘钢索,桥洞里的九六式机关炮能把装甲驳船打穿。”
“咱们硬闯,船和货都保不住。”
“谁说要用咱们的船?”
陆依萍看向窗外,英国领事馆门前仍有水兵搬运文件,几辆油罐车正排队驶向虹口。
“松下海斗只敢打中国船,西洋旗号却不碰,说明那三百万赔款已经打疼他了。”
“英国人刚拿到油库,鲍威尔正忙着分油,不会为了两座仓库再跟日本海军翻脸。”
李光明放下听筒。
“那就找秦五爷,让青帮换旗?”
“假旗骗不过军港探照灯,靠近以后照样会露馅。”
陆依萍从皮包里抽出两张汇丰即期本票,递向前排。
“去花旗银行找麦金农。”
李光明接过本票,见票面合计两万美金,立刻明白了她的打算。
“借美国人的船?”
“花旗银行的大门刚被黑泽小队炸毁,麦金农正愁没有地方出气。”
陆依萍在资产清单背面写下两行字,撕下来一并递过去。
“他下午要派重型铁壳驳船去虹口接收油库,你出两万美金,租其中两艘五百吨驳船。”
“再请一个班的美国陆战队随船押运,对外只说替花旗银行清运苏州河仓库里的抵债物资。”
李光明将本票装进内袋。
“挂星条旗进闸,机关炮再多也只能看着。”
“还不够。”
陆依萍拿起步话机,接通刀疤李所在的观察点。
“把四艘巡逻艇的位置和换岗时间全部记下来,再查清钢索绞盘装在岸上还是船上。”
“美国船负责过闸,不负责替我们打仗,一旦日本人暗中割断缆绳或者放水雷,照样会出事。”
刀疤李应声领命。
李光明重新发动汽车。
“大小姐,我先送您去江湾,再去找麦金农。”
“不必,前面路口让我下车,我去坐后面的车,你现在就去。”
陆依萍将文件收入皮包。
“麦金农刚受伤,银行又乱成一团,去迟了,他未必有耐心见你。”
半小时后,江湾造船厂地下二层。
防爆钢门开启,一股夹着消毒水味的热气涌入走廊。
六台克虏伯高压反应釜正在运转,磁力搅拌系统发出持续的低鸣,地面也跟着轻轻震动。
林致远顶着一头乱发跑过来,白大褂袖口沾着药液,手里捧着不锈钢托盘。
“大小姐,您看看。”
“平凉路送来的肖特硼硅瓶已经全部通过耐压测试,洗烘灌封线从昨夜开到现在,一支都没炸。”
托盘内摆着十几支透明安瓿,药液澄清,拉丝封口也十分完整。
“这是头批下线的一万支磺胺针剂,无菌抽检全部合格。”
陆依萍拿起一支,对着灯检查瓶壁和封口。
“随机留样做七日稳定性观察,其余装进防震木箱。”
“老郑的交通员后半夜会来,让他先带五千支过江,剩下的随下一批盘尼西林一起走。”
林致远接回药瓶,吩咐学生送往留样室,脸上的喜色很快又淡了。
“还有一件事。”
他指向车间右侧,两台机器已经停下,送料口里只剩少量白色粉末。
“高速压片机和发酵塔的辅料不够了,现有的无菌淀粉与乳糖最多撑到明早六点。”
“针剂还能维持,片剂和盘尼西林的产量至少会掉一半。”
“掉不了。”
陆依萍走到送料口前,捻起少量乳糖看了看。
“苏州河仓库里还有一百二十吨,今晚运回来。”
林致远已经听说河口被封,闻言看向张猛。
“日本人的机关炮把桥洞堵住了,怎么运?”
“美国船。”
陆依萍脱下手套,拿起桌上的河道图。
“张猛,阿虎,各挑二十五名会装卸也会水战的人,全部换上美商洋行的蓝布雇工服。”
“腰里的枪不准露,步枪和冲锋枪装进印有花旗银行标识的木箱,混在搬运工具里。”
阿虎用铅笔在图上圈出两处码头。
“库房南侧有个旧货台,水深够,五百吨的铁壳驳船能靠过去。”
“不过河口拉了三道钢索,日军真不开闸,美国船也过不去。”
“他们会开。”
陆依萍在水闸边画下一条线。
“麦金农会派陆战队押船,松下海斗没有胆量再炸一次花旗银行的财产。”
张猛接过河道图,折好塞进军装内袋。
“要是日本人装聋,不肯升索呢?”
“先由美国军官交涉。”
陆依萍扫了眼腕表。
“三分钟内不开闸,就让水鬼潜下去,把钢索挂到美国船的拖缆机上。”
“拖断以后,损坏的是日本人的封锁设施,动手的是美国商船,他们想告就去华盛顿告。”
阿虎笑了一声。“这活我熟,保证不伤船底。”
“别急着高兴。”
陆依萍将一张日军巡逻艇结构图递给他。
“松下海斗未必敢公开开炮,却可能让巡逻艇靠近碰撞,或者派蛙人切船底。”
“货物装船以后,水鬼分两班贴着船舷巡查,任何人靠近船底,不用请示,直接抓上来。”
“明白。”
两人出去点兵,林致远仍守在停摆的压片机旁。
“陆小姐,只要辅料能在天亮前进厂,明天日产三万支的目标就不会受影响。”
“我不要不会受影响。”
陆依萍转身看向灌封线上连续落下的安瓿瓶。“原定半个月生产十万支,现在改成十二万支。”
林致远愣了片刻,随即抓起记录板。
“前线战事有变化?”
“日军正在筹划封锁苏浙航道,药品以后只会更难送。”
“产线今晚开始三班倒,先把药造出来,剩下的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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