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对街的白俄咖啡馆二楼，米色蕾丝窗帘挑开两指宽的缝。窗台上搁着半碟冷掉的俄式酸黄瓜，苍蝇在碟沿爬了两步，又嗡地飞走。

    “这摩根动作倒快。”王雪琴拢了拢肩头的玄狐皮披肩，顺着窗缝往下瞟，“车屁股还冒着黑烟呢，人就拉回来了。”

    楼下英国领事馆正门，两辆满是弹痕的装甲车碾上路沿石。后车厢铁门哐当砸开，四个英国水兵捂着鼻子，拿长柄铁钩把浑身骚臭的三井弘一从铁笼里勾了出来。后头紧跟着拖下六具焦尸，打头那个光头刀疤脸胸口烂了三个大血洞，被水兵一脚踹下汉白玉台阶。

    三井弘一膝盖一软，扑通跪在摩根的军靴前。他顾不上脱臼的双臂，张嘴咬住摩根的裤脚管，眼泪混着黑灰往下淌：“警卫长先生！别杀我！我写，我现在就写！是松下海斗逼我们垫资两百万美金走私军火！他怕我向贵国吐露实情，才派黑泽龙一拿炸药包来炸车灭口！给我纸笔!”

    摩根拧眉抬脚，靴尖直接踹开他的下巴，冲身后招了招手。

    水兵把一张空白供状拍在三井弘一脸上。三井弘一爬上前，拿没断的右手拇指狠抠左臂伤口，蘸着血在纸上疯画。

    街角突然冲出三辆敞篷美军吉普。

    花旗银行大班麦金农脑门缠着厚白纱布，左肩西装洇着大片暗红，带着十几个端枪的美国陆战队员跳下车。方才花旗银行门口那场连环爆炸，早把租界里闻着腥味的洋记者全招来了。路透社、美联社、《字林西报》的三十多名外国记者扛着大块头相机，呼啦一下把领事馆铁门围死。麦金农一把推开挡路的英国卫兵，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高阶，左手拎着颗未引爆的九七式手雷，右手高举那张沾血的军港实弹领用副联，冲着底下黑压压的镜头直吼：

    “拍下来！把上头的日本第三舰队钢印拍清楚！”麦金农脖梗涨红，唾沫星子混着血沫往外喷，“二十分钟前，松下海斗指使死士拿重型炸药轰了花旗银行！炸了老子的运钞车，四条美国陆战队员的命！这是向合众国宣战！花旗远东总行要求立刻冻结日本人在上海的每一分钱，血债血偿！”

    几十盏镁光灯接连爆亮。

    白烟呛得人直咳嗽。洋记者们踩着皮鞋往前猛挤，铅笔在速记本上擦得哗哗响。

    咖啡馆二楼雅座里，王雪琴拿真丝手帕按了按嘴角：“瞧这美国大班，嗓门比虹口杀猪的还亮堂。咱们连面都不用露，这帮洋鬼子自个儿就把松下老狗往死路上架了。等英美把日本人在租界的产业咬下来，咱们正好顺手接盘。”

    陆依萍没接这茬，将桌上一个没署名的大号牛皮纸信封推到李光明手边。

    “光明，拆成两份，走法租界巡捕房的死信箱。半个钟头内，递到英国总领事和美国亚洲舰队司令的案头上。”

    李光明双手接过，指腹隔着牛皮纸摸到里头厚厚一沓银行水单：“大小姐，这是……”

    “查尔斯留下的汇丰底单，外加黑木铁也供出的海军后勤暗账。”陆依萍收拢黑呢大衣袖口，端起桌上的冷红茶抿了一口，又嫌涩似地搁下，“松下海斗过去半年借着三井商社的壳子，从汇丰暗户洗出去一百八十万美金，黑泽龙一海外账户的分赃记录也在里头。麦金农手里的军火批号只能治他个袭击罪。英国人死要面子，美国人护食，把这本账递过去，他们才好名正言顺地拉着大炮去虹口抄家。手尾抹干净，大仲马洋行今天只是路过外滩的看客。”

    “明白！”

    李光明把信封揣进怀里，压低帽檐快步下楼。

    不到半个钟头，外滩海关钟楼方向拉响了防空警报。

    凄厉的嗡鸣穿透云层。宽阔的江面上，两艘星条旗美军驱逐舰与两艘英国皇家海军万吨重巡洋舰，同时降下日常旗帜，升起血红的战时旗号。水兵在甲板上飞奔，哗啦扯下主炮上厚重的黑帆布。齿轮咬合的闷响顺着江水传上岸，十六门八英寸与五英寸大口径舰炮缓缓转动炮塔，黑洞洞的炮口抬起仰角，越过外白渡桥，遥遥锁死北岸日本第三舰队司令部那座灰扑扑的钟楼。

    地面跟着震颤起来。美军第四陆战团驻地大门洞开，六辆重型轮式装甲车拖着四门37毫米反坦克平射炮，碾碎青石板积水开上外白渡桥。十分钟，沙袋与带刺铁丝网便将整座钢桥堵死。美军机枪手趴在装甲车顶，黄铜弹链推入勃朗宁重机枪膛，枪口直指桥北的日本宪兵岗亭。两个日本宪兵刚迈出步子想交涉，美军排长拔出柯尔特手枪，照着他们脚尖前的柏油路连开三枪。火星溅上绑腿，吓得两人连滚带爬缩回岗亭。沿街两侧，两百多名英美水兵端着上刺刀的步枪，挨个踹开挂东洋木牌的浪人酒馆和三井商社办事处。玻璃碎裂声混着惨叫响成一片，几十个穿木屐的浪人被枪托砸得头破血流，用粗麻绳串成一串押往工部局大牢。

    苏州河北岸，日本第三舰队司令部二楼作战室里，满屋子海腥味混着淤泥臭气。

    地板上的铁皮水桶被踹翻在地，四五块泡烂的红砖头和半截焦黑松木板滚落到军靴边。两个浑身湿透的海军蛙人嘴唇发紫，脑门死死贴着地板。

    “下潜八次，把富士丸号的底舱摸了个底朝天，就捞上来这堆破砖头！”松下海斗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弯腰抓起半截烂砖头，手背青筋暴起，“船沉之前底舱就是空的！百十吨重的德国机器早让人搬走了，那六个英国关员分明是被人故意留在甲板上骗我鱼雷的替死鬼！”

    “哈伊！”蛙人曹长肩膀直抖，“沉船龙骨周围全是人为预设炸药的熏黑痕迹，半颗克虏伯机器的螺丝钉都没见着！”

    松下海斗太阳穴突突乱跳。

    “陆依萍……大仲马洋行！拿空船骗我的鱼雷，再借英国人的手......”

    砰！

    作战室大门从外面撞开。参谋长连军帽都跑丢了，攥着两份刚译出来的加急电报，进门脚下一绊，扑通摔在羊毛地毯上。

    “八嘎！慌什么！”松下海斗把烂砖头狠狠砸在参谋长脚边。

    “司令官阁下，黑泽小队全完了！”参谋长撑着地毯爬起来，嗓子劈了音，“外滩窄巷让人拿煤车堵死，黑泽龙一在浓烟里把花旗银行的运钞车当成了英国囚车，砸了三十多颗手雷，当场炸死四个美国大兵，连花旗银行大门都轰塌了！”

    松下海斗一把扶住桌沿，指节捏得发白：“炸了美国人的运钞车？！”

    “尸首让摩根抢走了，三井弘一在水牢里按了血手印，把咱们走私军火的黑账全招了。”

    “闭嘴！”

    “美英四艘主力舰的主炮全顶在咱们脑门上了！”参谋长咽了口唾沫，抖着手举起那张盖着红色十万火急印章的电报，“外白渡桥让美国陆战队拿反坦克炮封死了！海军省刚拍来死令，东京内阁都快被英美大使馆的抗议照会淹了，大本营限您两小时内平息事态，否则扒了军装，直接押送东京高等军法会议！”

    屋里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松下海斗扯开军装风纪扣，双手扣住将官刀柄，噌地拔出指挥刀高举过顶，吼出一声变了调的咆哮，狠狠劈下！

    咔嚓！三寸厚的楠木办公桌裂开一道尺余长的深口子，青瓷笔筒、铜墨盒稀里哗啦滚落一地，墨汁溅满地毯。

    松下海斗拄着卡在木头里的刀柄，大口倒着粗气。窗外远处，外白渡桥方向传来美军装甲车刺耳的警笛声。

    参谋长缩着脖子跪在碎瓷片里，看着地毯上洇开的黑墨汁，嘴唇哆嗦着补上一句：“司令官，英国总领事和美军司令官截获了您和三井洗钱的一百八十万美金暗账……摩根和美军上校在桥头架起铁皮喇叭喊话，限您半小时内亲自过去签字赔款，否则、否则立刻开炮轰平司令部！”

    松下海斗咬得牙龈渗血，一把揪住参谋长的衣领将人提离地面：“暗账怎么会在洋人手里？！备车！叫上驻沪总领事，去外白渡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