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干活吧。张猛,留五十名弟兄驻厂换防,其余人随我押车回江湾。”
夜里八点,江湾造船厂地下二层。
二十辆道奇重卡分作四批,顺着斜坡轮流倒进卸货区。暗卫与工人们喊着号子抬下木箱,码在克虏伯联动线旁的铁架上。
林致远捏着记录板挨箱核对铅封,说话直喘粗气:“头批五十万支入库!后头三批车队还在外头排着,整整两百万支,一箱没少!陆小姐,全是德国肖特原厂瓶,这下联动灌封线绝不会再炸了。”
“少说废话。”依萍走到联动线前,指腹滑过机械臂,“前头炸瓶,是华商瓶子耐不住高压。如今换了肖特原厂瓶,立刻重调灌封气压,夜里十点前,头批磺胺针剂和盘尼西林分装瓶必须下线。”
“保证按时交差!”林致远一挥手,十几个震旦学生一拥而上。有人扳减压阀,有人盯消毒釜的测温表,另外几个捧着德文手册,围着蔡司压力表反复校准。
两小时后,墙角的配电柜咔哒合闸。
克虏伯洗烘灌封联动线传出轰鸣,机械臂起落。成排的硼硅安瓿瓶顺着传送带滑入隧道烘箱,三百度的高温热风循环烘烤,排风口白雾弥漫。十几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贴在观察窗上。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烘箱阀门弹开,安瓿瓶完好无损,顺着冷却轨道滑出。机械臂抓取、注入磺胺原液、拉丝熔封,落入软垫包装箱;隔壁无菌分装塔内,提纯结晶的盘尼西林药粉定量压入西林瓶,橡胶塞与铝盖咔哒锁死。全套工序下来,半片碎玻璃碴都没见着。
“成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几个学生抱作一团又蹦又跳,把白大褂帽子甩上半空。林致远手里的木夹板啪嗒砸在脚背上,他连捡都顾不上,顺着铁架滑坐在水泥地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里全是眼泪。
陆依萍走到传送带尽头,拈起一支尚带余温的安瓿瓶迎光看了看。药液透亮,熔封口严密。
她将药瓶递给林致远:“送化验室做末道无菌抽检。过了关,全线满负荷运转。后半夜必须赶出一万支。”
林致远撑着膝盖爬起来,拿袖口抹掉眼泪,双手接过药瓶:“陆小姐,宋老师要是在天有灵,瞧见咱们中国人自个儿造出来的药……”
“把眼泪擦干,宋教授在天上看着呢。”陆依萍拍了拍他的肩头,转身往门外走,“尔豪,盯紧后半夜的产线,天亮前把头一万支药封箱交给老郑的交通员。光明,明早七点,备车去霞飞路接我和我妈。”
李光明紧跟上前:“大小姐,咱们明早去哪儿?”
“外滩。”陆依萍推开钢门,“看松下海斗放烟花。”
次日清晨,九点十分。外滩英国领事馆后门。
栅栏门哐当洞开,两辆涂着米字旗的装甲车轰鸣驶出。摩根坐在头车副驾,右手按着左轮枪套,盯着前挡风玻璃上刮不干净的一道鸟粪印。
身旁的传令水兵捏着一张匿名信纸,压低嗓门:“长官,这封没头没尾的信真信得过?日本海军真敢在汇丰银行拐角劫车?”
“信里把黑泽死士队的编制和火力摸得一清二楚,顺着江西路原道走,就是送上门当活靶子。”摩根拍了拍枪套,“传令后车,临时改道!钻西侧花旗银行那条窄巷,抄近路去十六铺!”
两辆装甲车猛打方向盘,一头扎进西侧支路。
两侧洋楼高耸,窄巷勉强容得下双车并排。腕表指针跳到九点二十,头车驶过花旗银行大门,前方巷口炸开一声巨响。
哗啦,一辆满载青砖的平板车断轴侧翻,几千块砖头倾泻一地,将北面出口堵死。几个乔装成苦力的青帮弟兄假意拍着大腿嚎了两嗓子,眼角瞥见南面巷口有日本眼线正打手势招人,连板车都不要了,钻进旁边弄堂深处,眨眼溜得没影。
摩根一把推开观察窗铁盖:“不对劲!后撤,快倒车!”
装甲车倒挡齿轮刚咬合,南面巷口冲出两辆加挂铁链的运煤重卡。车手锁死手刹跳车钻入后巷,两台重卡斜摆车头,卡死了装甲车的倒车退路,只在两侧墙根留下两道仅容单人侧身挤过的窄缝。
摩根拔出左轮,额角青筋暴起:“中计了!机枪手压制巷口!”
话音未落,后方街口响起皮靴奔跑声。原本在汇丰银行拐角设伏扑空的三十多名黑衣死士,顺着引擎声一路包抄至此,猫腰从重卡两侧的窄缝里钻入。
打头的刀疤壮汉见英国囚车卡在窄巷当央,哪管身旁挂着哪国银行的招牌,怀揣冲锋枪,双手各拎一枚长柄手雷,拉掉引信铁环,抡圆胳膊砸来:“天皇陛下万岁!”
轰隆!
头枚手雷在车头三米处炸裂,气浪掀翻引擎盖。不等硝烟散开,数十枚冒着白烟的手雷砸落巷中。
轰!轰!轰!
烈焰吞没窄巷,花旗银行上海分行那两扇铜框玻璃大门,在爆炸声中被气浪撕成碎片。
连环爆破的巨响顺着江风滚过街面,震得露台铁栏嗡嗡发颤。
两百米外的花旗银行方向,滚滚黑烟裹着赤红火苗直蹿半空。
王雪琴披着玄狐皮披肩,双手托住德制蔡司望远镜,笑得肩膀直颤:“依萍!炸了!真把花旗银行那两扇大铜门给轰上天了!”
陆依萍立在汉白玉栏杆旁,冷风吹动黑色呢子大衣的下摆。
她举着望远镜,镜片里映出窄巷口翻腾的烈焰。
“大门只是个添头。”
陆依萍声音清冷,“李光明前天截了外滩的跨行交割底单,今早九点二十,花旗银行正好有一辆武装运钞车从侧巷金库出车,押送结算金砖去汇丰。”
王雪琴挪开望远镜,眼珠子瞪得溜圆:“你是说,方才那波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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