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洛施看到这通电话的时候，正被失眠所扰。

    午夜时分，她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天裴音借着犒劳的名义，频繁给台里送的下午茶和点心。

    她知道那是示威，也是宣示主权。

    黎洛施也曾克制自己不去想，但感情向来不由人，她越是克制，脑袋里就越清醒，一直到今夜，那些压抑积攒的情绪才爆发。

    实在难捱，她强迫自己下床去吃粒药。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沈聿的来电。

    下意识皱了皱眉，黎洛施没想接。

    可沉闷的铃声一下一下，像是蓄力了的锤，毫不留情地凿在她心上，皱眉沉默片刻，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沈总，请问您有什么事？”

    那边好一会没出声，只有男人低垂的吐气声，黎洛施深吸了口气想要挂。

    就听到沈聿说：“黎洛施你别挂。”

    “和我聊聊天好吗？”

    心里淤堵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在这一刻，黎洛施刚一皱眉，酸涩就涌了上来，堵在喉咙胀得难受，她连忙喝了口水。

    可溃败的情绪到底压不住，她又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便听到沈聿问：“怎么了？生病了吗？严不严重？”

    黎洛施皱了下眉，眼眶毫无预兆酸涩一下。

    用力眨了眨眼，她连忙克制住那股令自己作呕的情绪，冷着声儿说：“我没事。沈总您还有什么事？”

    “要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沈聿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下。

    刚才还剧烈跳动的心沉寂下来。

    虽再不想承认，但沈聿也知道，此时快速消沉下来的情绪来自于黎洛施，更来自于，她那句冷冰冰的“沈总”和公事公办的语气。

    于是他微微蹙了下眉，声音却没硬多少。

    “黎洛施。”

    “我们能别这样说话吗？别这个语气。”

    听着沈聿还算和缓的话，黎洛施又折了下眉，脑海里浮现的是当年他犯了错她在哭，他才不情不愿低下头软声哄她一句。

    但也就哄一句而已，便冷冷地站在那里，眼里藏着对她的轻蔑，以为她好骗。不过确实也好骗。

    不然也不至于时至今日还没走出来。

    这种现实与过去对照回望的拉扯让黎洛施蛮痛苦，她攥紧了手指。

    也不想和他再有牵扯。

    便深吸了口气说：“沈总，我今晚接电话是以为您有什么事，既然没事的话，那我就挂了。”

    “黎洛施。”真怕她挂，沈聿出声的蛮快。

    “你知道的，没有哪个男人会在这个点打电话给一个女人只为了聊工作，”他的声音平静，听起来蛮克制冷静。

    可只有沈聿自己知道，自己在拨通这通电话又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到底经历了多大的自我拉扯和自我否定。

    遥望过往近三十年的人生，这种向人低头服软的时刻沈聿几乎没有过，从小就高高在上的天才艺术家，向来只有别人低头认错的份。

    而此刻，他却第一次，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萌生了向她低头的想法。

    以及，他真的有点想念她。

    他本来没想说，但那边一直沉默着没出声。

    也许是喝了点酒的原因，被酒精驱使，沈聿沉沉地吸了口气。

    开口，想将想法诉诸，“黎洛施，我现在给你打电话不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他顿了下，另一只手紧紧捏着酒杯。

    “黎洛施，我真的很想……”

    可他话没说完，书房的门被人骤然推开，裴音带着哭腔的声音顿时塞满了整间屋子。

    “阿聿……”她边说，边走过来。

    “阿聿，”像是喝了大量的酒，裴音走的跌跌撞撞，人还没靠近身体就要倒，头直直往地上栽。

    沈聿皱了下眉，起身要去扶。

    裴音又临时转了个方向，体力不支的砸进他怀里。

    声音，贴在他耳边，“阿聿，我好难受阿聿，你抱抱我好不好？我好痛，我全身都痛，你抱抱我好不好……”

    与此同时，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气音。

    是嘲讽。

    沈聿能很明显的听出来。

    他眉心猛地一跳，抬手要将裴音拂开，“裴音你，”

    可他话还没说完，手里的手机被裴音夺下，她没看一眼，随手扔到了沙发的另一侧。

    然后开始呜咽着嗓子哭：“阿聿，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但是我是有苦衷的，你别怪我好不好？”

    沈聿眉心在突突地跳。

    避开触碰，他冷着脸将裴音提到一旁，连忙去拿沙发那侧的手机。

    垂眸一看，电话已经被挂断。

    沈聿眉心没由来的又跳一下，焦虑随之而来。

    下意识地想要拨过去，可裴音又哭着站到他面前来，“阿聿你和我说句话好不好？你这样我好害怕……”

    看着裴音哭红的眼睛，沈聿心底的烦躁更甚。

    “裴音，我不管你今天做了什么，”他压声，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现在我想一个人待着。”

    说着就要将裴音往外推。

    裴音不愿意，当然也是害怕，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她眼泪砸下来。

    “阿聿，是你说我们无论如何都会结婚的。”

    “你前两天是这样说，小时候也是这样说的，那时候你被沈叔叔关在琴房，你家里没一个人管你，最后是我给你带吃的，是我在陪着你。”

    “还有明姝阿姨将你扔在医院不管，也是我去……”

    “裴音——”

    沈聿不想听这些，他皱着眉打断。

    像是被吓到，裴音懵了下，随后像是反应过来，她哽咽着问：“阿聿，你现在很讨厌我是吗？”

    沈聿深吸了口气，“我没这个意思。”

    “只是我现在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会，你也需要冷静，请你出去好吗？”

    可裴音现在此刻的情绪已经崩溃，根本听不见沈聿说了什么，也受不了他的冷淡。

    “我静不了！你这么讨厌我的话，我还不如去死！”

    说着，裴音不知道从哪一下掏出把刀来，猛地往自己胸口刺过去！

    沈聿眉心猛地一跳。

    没经过思考，他伸手过去，空手将那把刀夺过来，然后一把扔出好远。

    厉声道：“裴音你闹够了没？”

    沈聿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小的怒气，吓得裴音怔在原地。

    可他的手心在流血，裴音又顾不上别的，连忙要过去，“阿聿，你的手受伤了，我们先去包扎，先……”

    沈聿起身避开，冷着一张脸。

    他看向裴音，“裴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婚是你要结的，订婚也要是你要逃的，现在冲到我面前闹自杀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音愣着一张脸，是没反应过来。

    毕竟从小到大，沈聿几乎没对她发过火，就连她扔下他一个人跑去美国，他再次见到她时，也没这么愤怒过。

    “阿聿，我只是……”裴音声音彻底软下来。

    可沈聿仍皱着眉，“只是什么？”

    “十八岁时我当你是有苦衷，你权衡利弊选择前程我也不怪你，那现在呢？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权衡利弊？”

    裴音怔在原地，愣了好半会，“阿聿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看着裴音不可置信的神情，加上他们从小的情谊，沈聿其实不想将话说的那么绝。

    但他到底是个人，也有感情。

    他想，就算是条狗，被家人毫无预兆抛下两次，也会着急了咬人，更何况他是个人，是个有感情有思想的人。

    不想再看她眼睛，沈聿错开一眼，避开她视线。

    “虽然权衡利弊在我这不算什么坏词，也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到底是念着幼时情谊，沈聿还是压低了声音。

    “但你能不能也尊重下我？”

    “我现在很累，一堆事没反应过来，只想静一静也不行？”

    看着沈聿躲避的眼神，裴音的心彻底凉下来。

    止住眼泪，她无声看着他，像是在下定某些决心，好一会才开口。

    “当年不是权衡利弊。”

    “也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

    裴音静静看着沈聿，一字一句，将这些年不敢讲的阴暗面尽数剖析在他面前。

    “而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才会想要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