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西边，把公路切成明暗两半。

    几个人围着熄灭的火堆坐成一圈。

    白芜卿把今天在酒馆里听到的事，一条一条地总结归纳出来。

    “吉尔斯是伯爵的侍从，跟了伯爵十年，半年前雨夜失踪。”白芜卿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了第一道。

    “红衣杀人狂开始出没，也是半年前雨夜。同一时间，伯爵性情大变，闭门不出。”

    树枝划了第二道。

    “三个月前，一个年轻女人带着红头发的儿子来到镇上。伯爵第三天就提亲。也就是从这时候起，杀人狂开始杀红头发的人。”

    树枝在第三道上停住。

    白芜卿抬头看了一圈：“这三条线，时间点严丝合缝。你们觉得是巧合？”

    薛城撇了撇嘴：“哪有这么多巧合。我赌五毛钱，吉尔斯那事儿跟伯爵脱不了干系。”

    “不仅仅是是脱不了干系这么简单。”沈乔巧补充，“我甚至怀疑，雨夜在街上杀人的，就是伯爵自己。”

    火堆边安静了一瞬。

    田晓草“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就是我早上猜的那个？吉尔斯跟伯爵是一个人？”

    “也可能不是吉尔斯和伯爵是一个人，而是伯爵和杀人狂是同一个人。”周扬说。

    “白天是亨利伯爵，威严、体面、领主；到了雨夜，则变成在街上游荡，看见红色就动手的杀人狂……”杨雨嬅越是思考越是觉得这个推论再正确不过了。

    “酒保说的那些时间点——伯爵性情大变、闭门不出、不再管街上的事——正好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出了问题，不敢见人。”

    郝韩皱着眉：“那他为什么专杀有红色关联的人？”

    “酒保说过，他杀的第一个人是穿红衣的，后来是打红伞的，再后来是红头发的。”白芜卿用树枝在地上点了点，“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个顺序其实是从表象不断接近深层的。”

    “一开始是外面的物件，衣服、伞；后来逐渐定位到人身上，变成头发。这说明杀人狂潜意识里要找的那个‘红’，是一层一层剥开来的。最外面是衣服和伞，剥掉之后底下就是头发。”

    薛城咂摸了一下：“白大佬你的意思是……他要找的那个人，本来就是红头发？”

    “嗯。”白芜卿说，“酒保说吉尔斯是棕色头发。可我今天在马车上看见那位伯爵夫人的时候，她那个孩子——是红色头发。”

    “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吉尔斯本来也是红头发，只是平时用什么东西染成了棕色呢？”

    火堆边几个人都沉默了。

    这个推论如果成立，那所有的碎片就都能对上：伯爵杀了他最在乎的人，从那以后每到雨夜就失了心智，在街上找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红色”。

    “这就是我们要去看的。”白芜卿把树枝扔进火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今晚有雨。”她说，“我和薛城进城。剩下的人在营地守着，车不熄火，随时准备接应。小郑你也留下，出了事你也好去给野锋报信。”

    “我也去。”田晓草立刻举手。

    “你留下。”白芜卿看了她一眼，“今晚进去是找东西，不是逛集市。人多了反而显眼。”

    田晓草瘪了瘪嘴，没再争。

    夜色一点一点压下来。

    西边的云层比昨天更厚，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把最后一点光也捂住了。

    风从石板街那边吹过来，带着湿土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腻的味道。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白芜卿和薛城已经站在了公路切口边。

    他们两个换了街区里最常见的灰褐色粗布衣裳，把枪藏在外套底下。

    “走。”白芜卿低声说。

    两个人踩着湿漉漉的石板，无声无息地进了街。

    雨夜的街跟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门窗紧闭，没有一点灯光，只有石板缝里积的雨水反射着天边偶尔劈下来的闪电，把整条街照得一会儿惨白、一会儿漆黑。

    雨声大得像有人在屋顶上倒豆子，把脚步声全盖了过去。

    白芜卿和薛城贴着墙根走。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在白芜卿后颈上，凉得她一个激灵。

    整条街没有一扇窗亮灯，偶尔有一扇窗纸后面闪过一点人影，又很快缩了回去——这镇上的人早就学会了在雨夜把自己藏严实。

    走到酒馆拐角的时候，白芜卿忽然抬手，跟在她身后的薛城瞬间停住。

    街那头，有一个人影。

    撑着一把红色的伞。

    跟昨夜白芜卿在公路边看见的那个影子一模一样。

    那人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石板上的积水被他踩出细碎的声响。雨打在红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白芜卿打了个手势，两人贴着墙根，远远跟了上去。

    红伞人影走得不急不缓，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他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又在两栋房子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

    白芜卿跟到巷口，探头看了一眼。

    人影在巷子尽头停住了。

    那是一栋孤零零的石屋，门关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人影站在门前，缓缓把红伞收起来，靠在墙边。

    雨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白芜卿这才看清，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身形高瘦，肩膀很宽。

    他伸出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侧身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白芜卿和薛城两个人在巷口蹲了足足半分钟。

    “那是伯爵。”薛城极轻地说。他在白天见过伯爵远远地跟在马车后面，对那个身形有印象。

    白芜卿点头。

    她也认出来了——那件深色长外套的布料，是和伯爵夫人那个体弱儿子一样的料子。

    白芜卿做了个手势，两人贴着墙挪到石屋侧面。

    薛城用手指在木板上敲了敲，听声音是空的——后面有窗。

    白芜卿掏出匕首，从木板缝里一点点撬开一条缝。

    两个人轮流把眼睛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