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云身影很快消失在寺庙门前,任钱小玉在背后如何呼喊,也不回头。
倒是江源,扯着钱小玉袖子硬拉她在石台上坐下,道:“别叫了,叫崔婶听见,又要骂人。”
想到晴云娘骂人的泼辣模样,钱小玉心有余悸,立刻噤声。
江源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伸了个懒,叹道:“山里风真舒服。”
钱小玉转头,少年两手撑在身后,镶金带银的大红袍子在荒山上分外显眼。
她终是没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矫情。
她和江源、晴云三人少时认识,一同长大。江源的父亲江允直是钱有富的上司,天河县的县令。
江允直宽厚温和,江夫人温柔友善,江源人也不错,就是行事过于高调浮夸,凡事将富家少爷的做派做到极致,每每见他如此,钱小玉都觉眼睛疼。
她看一眼江源,了然开口:“帮你逃学瞒过你爹,二十文。帮你跑腿买旧墨坊的禁书,三十文。前日你偷喝夫子陈酒,帮你背下这口黑锅,五十文。看在你我好友份上,给你算便宜些,包全价七十文。”
“说吧,要我干什么?”
江源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我不是要说这个。”
“那你要说什么?”
闻言,江源松弛的动作有一瞬的僵硬,略略坐直身,盯着远处的树林,状若随意道:“小玉,今日我娘问你想找什么样的夫婿,当着我娘和崔婶的面你不好说,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你同我说说呗。”
未料他要问这个,钱小玉斜睨他一眼,“怎么,你也要帮我留意?”
不等江源说话,她又道:“你又不是头天认识我,我这人爱慕虚荣,好吃懒做,不爱干活,也不想努力,若要嫁人,唯愿嫁个有钱大官,最好生得年轻俊朗,卓尔不群。”
她说着说着,倒把自己说美了,一脸喜不自胜:“待我嫁过去,就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到巳时绝不起床的神仙日子。”
“这,就是我的择婿条件。”
江源:“……你真俗气。”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懂什么?”钱小玉理直气壮,说完一起身,“问完了?问完了回去吧,外头怪冷的。”
才起身,衣角就被牵住,她回头,江源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话:“小玉,其实……其实我……”
“你什么?”
“我……我……”
“有话直说,磨磨蹭蹭像什么男子汉!”钱小玉不耐烦了。
江源扯着她衣角,昏暗夜色掩盖了他脸上的红晕。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亦觉天河县谁也比不上他,偏偏有点怕钱小玉这大姐头作风,搞得他什么柔肠百结少男心事都在对方大嗓门下消散了几分。
“我……其实我……”就在他鼓足勇气即将说出口的时候。
“阿嚏——”
钱小玉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林间栖息的野鸟被这一声惊飞,方才酝酿的勇气荡然无存。
两人都呆了呆。
……
寺庙钟声潺潺。
晴云回到禅房,刚坐下,身后门就响了。
“娘?”
进来的是她娘崔芳。
崔芳沉着张脸关上门,对着她劈头就问:“小玉和江源呢?怎么没跟你一道回来?”
晴云脸上显出几分不自在,“他俩有事要说……”
“能有什么事?”崔芳声音猛地拔高,“有什么事还要背着你偷偷说?”
“你小点声!”晴云急了,忙过来拉她娘,被崔芳一把甩开。
“我的儿啊,”崔芳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她额头数落,“你如今也十七了,今日江源他娘在桌上问起小玉,却不问问你,你不着急吗?”
“你和江源一同长大,生得也不比小玉差,怎么不学她伶牙俐齿,讨人喜欢?成日就知道跟在她屁股后面转,你是她丫鬟还是她跟班啊?能不能有点骨气!”
晴云皱眉:“别这么说,小玉对我挺好的……”
“行,她个外人对你好,我是来害你的是吧?”崔芳一跺脚,“不争气的东西,和你爹一样,闷葫芦一个,这辈子也是不指望你俩!”言毕,又怒气冲冲地走了。
晴云望着被摔得一扇一扇的门,叹了口气,在榻上坐了下来。
她娘一向如此,近来尤甚,瞧见小玉和江源走得近一些就着急。今日江夫人饭桌上的话一定让她更心烦了。
晴云坐在榻上,看着灯下长条条的一个影子,想到临走时江源看着小玉支支吾吾的扭捏,眼神渐渐黯淡下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细雨,直到开门声打断她思绪,晴云抬头,钱小玉从门外走了进来。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晴云愣了愣。
这才一盏茶工夫。
“下雨了,山上风大,吹得我脚都凉了。”钱小玉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还是屋里暖和。”又问晴云,“你腹痛可好些了?”
晴云下意识点头,看着钱小玉进屋,试探开口,“小玉,江源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问我有什么样的择婿条件,好替我留意……瞎操心,我还用他留意?”
“就这个?没说别的?”
“没有,还能有什么?”
晴云点头,眼神却是有些不信。
钱小玉搓了搓胳膊,夜里山风吹得人透身冰凉。她去桌前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热茶下肚,寒意这才驱散一些,顺着茶盏,目光又落到桌上一本手札之上。
是本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手札。
早晨在寺庙,她和晴云遇一香客撒泼,嫌寺里斋饭难吃,反复为难端菜的小沙弥。钱小玉看不过眼,上前理论了几句。
小沙弥为感谢她,就送了她一本手札,上头有祈福的佛经。
钱小玉不爱看书,更对枯燥佛经没有任何兴趣,念着出家人一片心意收了下来。
眼下看到,才想起这么个东西。
她拿起手札,见手札封皮上写着一行佛经: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钱小玉翻开手札,对晴云道:“我爹买的字帖全都垫桌脚了,晴云,这手札送你,拿回去写诗练字什么的正——”
晴云正听她说话,陡然见钱小玉惊叫一声,忙问:“怎么了?”
钱小玉直勾勾盯着面前手札。
早晨时她还翻过这手札,里头全然空白,一个字都没有,而今淡黄的纸页之上,却赫然写着一行墨字。
“钱小玉,天河县人,父捕役钱有富,熙宁十九年九月初十夜,钱有富醉后引火,致含己在内共十七人丧命……”
熙宁十九年九月初十夜……
那不就是今夜?
谁?!
谁这么有毛病,在手札上乱写乱画,还写这么晦气临头的诅咒之语?难不成是早上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香客报复?
见她气得脸色扭曲,晴云穿上鞋走过来,“小玉,出什么事了?”
“刚刚谁来过这里?”钱小玉气得跳脚,拎起手札给晴云看,“谁写的字?死砍头短命的蠢虫王八蛋,可恶至极!待找出这人,我非扒他的皮扇他八十八个耳刮子不可!”
晴云站定,看了看钱小玉手札的纸页,又看了看钱小玉,眼里露出几分茫然。
而她说的话更令人悚然了。
她说:“字?小玉,这上面,不是什么都没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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