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沽北栈，在码头的最东头。

    白天看，不过是几排灰扑扑的库房，门口挂着一块“兴亚院天津事务局货物寄存处“的牌子，进出的人不多，冷清得很。可到了夜里，北栈的院墙里，就亮起昏黄的灯，传来隐约的机器声和狗吠。

    沈满仓连着三个晚上，都蹲在码头对面的茶棚里，用窥账之眼，远远地看着北栈。

    他看见——库房里的账目，层层叠叠。有的是军火账：枪械、子弹、炸药，从大沽口卸下，在北栈过夜，第二天装上火车，运往华北各战场。有的是烟土账：成箱的烟土，从关外运来，在北栈分装，再流进天津的各家烟馆。还有一本，是“人账“——进出北栈的劳工，编号、去向、生死，一笔一笔，记得分明。

    “人账……“沈满仓看着那本“人账“上的数字，心里发凉。

    账上写着：三月，进栈劳工，二百一十三人；出栈，一百八十七人——去向，东北矿场。剩下的二十六人——去向栏里，画着一个红色的圈。

    “红圈……“沈满仓问钱串子，“那红圈，是什么意思？“

    “我打听过了。“钱串子压低声音，“北栈的规矩——进栈的劳工，要是病的、残的、不听话的，就地处置，填了海。账上画红圈的，就是填了海的。“

    沈满仓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二百一十三人，填了海二十六人……“他低声说，“这才一个月。一年下来，得多少人？“

    “满仓，“钱串子劝道，“这事儿，咱管不了。“

    “管不了也得管。“沈满仓说，“平安帮那十三个弟兄，要是不救出来——用不了一个月，就得有人画红圈。“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老钱，你说，进出北栈的劳工，谁说了算？“

    “听说是北栈的管事，姓吴。“钱串子说，“吴管事是兴亚院的人，手底下管着二十来个护院，个个带枪。劳工进栈，先过他的眼——他说留谁，就留谁；他说放谁，就放谁。“

    “吴管事……“沈满仓记下了，“这人的账，我能看。“

    第三天夜里，沈满仓终于看清了吴管事的账。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腆着肚子，走路带喘。他头顶上的账，写得密密麻麻——有兴亚院拨的经费，有烟土贩子的孝敬，还有几笔，是往“老猫“名下的转款。

    “吴管事贪钱。“沈满仓低声说，“他管北栈，油水不少——可他贪的每一笔钱，都走'老猫'的账。“

    “那不是全给老猫了？“

    “不。“沈满仓摇头，“他自己留了一半。吴管事这账，要是捅到兴亚院——他吃不了兜着走。“

    钱串子眼睛一亮：“你是说——拿住吴管事的把柄，让他放人？“

    “拿把柄，是下策。“沈满仓说，“吴管事贪钱，也怕'老猫'。要是我直接拿把柄压他，他转头告诉'老猫'，咱就完了。“

    “那咱——“

    “咱得让吴管事觉得，放人，对他有好处。“沈满仓说，“他不是贪钱吗？咱就给他送钱——送一笔大钱，够他堵上北栈的窟窿，还能剩下一笔。他收了钱，放了人，账上再做平——他得了实惠，咱救了人，两全其美。“

    “那得多少钱？“

    “平安帮十三个弟兄，一个人按两百块算——两千六。“沈满仓说，“这笔钱，我出。于三娘的人情账，比两千六百块值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钱，明儿你去趟北栈，给吴管事递个话——就说，估衣街酱菜铺的沈账房，想跟吴管事做笔买卖。“

    钱串子搓着手：“成。可满仓——你就不怕吴管事收了钱不办事？“

    “他不敢。“沈满仓说，“我给他送钱，他得给我写收条。收条在我手里，就是他的把柄——他要是敢不办事，那收条往兴亚院一递，他这个北栈管事，就做到头了。“

    “妙。“钱串子竖了个大拇指，“一手送钱，一手拿把柄——两头捏着。“

    沈满仓望着夜色里的北栈，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吴管事。他用两千六百块银元，买十三个人的命，还买下吴管事一个把柄。

    “这笔账，“他低声说，“划算。“

    远处，北栈院墙里的狗，忽然叫了两声。沈满仓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回去睡觉。明儿，还得去趟酱菜铺——跟姐姐说一声，铺子里的账，我得支两千六。“

    钱串子跟着他走，嘟囔道：“两千六……沈账房，你这买卖，越做越大了。“

    海河的潮声，在夜色里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