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村的收网令，来得比沈满仓预想的还快。

    金条案结案三天后，佐佐木就被调去了北平——名义上是“协查华北军火案“，实际上，是木村把他从天津这潭水里调了出去。

    “佐佐木走了？“钱串子有些意外，“这么干脆？“

    “木村办事，向来干脆。“沈满仓说，“他怀疑佐佐木跟兴亚院走得太近，先调走，再慢慢查。佐佐木一走，查内鬼的筛子，就散了。“

    “那咱这关，过了？“

    “过了。“沈满仓说，“金条案，劫匪担了；查内鬼，佐佐木走了；樟木箱的账，做实了。这一关，咱算是囫囵着过了。“

    话虽这么说，他晚上还是去了南市书场，找苏玉簪。

    “佐佐木走了。“他说，“他借的三浦洋行旧账，第三册——被山口拿回去了吗？“

    “拿回去了。“苏玉簪说，“就在佐佐木调令下来的前一天，山口亲自去特高课，把账册领了回去。说是'涉密账册，兴亚院要归档'。“

    “山口亲自去领……“沈满仓沉吟道，“他这么急，是怕账册落在木村手里。可他领回去的是第三册——他知不知道，三浦洋行的暗账，还有一本在码头伙计手里？“

    “应该不知道。“苏玉簪说，“那本账，是烧账那晚抢出来的，连三浦洋行自己都以为烧了。“

    “那就好。“沈满仓松了口气，“账还在咱手里，后手就还在。“

    他顿了顿，忽然问：“苏先生，秦站长那边——有什么消息？“

    苏玉簪看了他一眼：“站长说，金条案办得漂亮。津门站截了两百根金条，账也做平了——他让我问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下一步……“沈满仓说，“金条案是投名状的第一层。第二层——我要进兴亚院。“

    “兴亚院？“苏玉簪皱眉，“站长说，兴亚院是经济统制的核心，你进去，是好事——可那地方，水深。“

    “水深才好摸鱼。“沈满仓说，“三浦洋行的暗账，'老猫'的联络费，都在兴亚院的水底。我不进去，这些账，就永远查不清。“

    苏玉簪沉默了一会儿，说：“行。这话，我带给站长。满仓——你自己小心。“

    “放心。“沈满仓笑了，“我沈满仓这杆算盘，拨到哪儿，哪儿就有账。“

    他走出书场，夜已经深了。

    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沿着河堤走，忽然看见前头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像个走夜路的账房先生。

    “沈帮办，“那人开口，声音低沉，“老郑让我给您带句话——河工线，有新活。“

    沈满仓心里一紧。老郑——地下党“河工“线的负责人，跟他暗中合作多年。河工线有新活，多半又是要查什么账、递什么信。

    “什么活？“他压低声音。

    “兴亚院要征调劳工。“那人说，“一批运往东北工矿的劳工名册，在伪署备案。老郑想请您——把名册里的'特别名单'，抄一份出来。“

    “劳工名册？“沈满仓皱眉，“伪署备案的名册，我见过——都是走明路的。'特别名单'是什么？“

    “名册上没有的名字。“那人说，“兴亚院征调劳工，明面上走伪署，暗地里——还有一批'没名没姓'的，直接送进大沽北栈，装上船，运往东北。老郑怀疑，那批人里，有被强征的抗日家属。“

    “大沽北栈……“沈满仓心里猛地一沉。

    他想起那本蓝布账册——账上写着，“老猫“的转汇款，就注着“大沽北栈“。

    “大沽北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又是大沽北栈。“

    “沈帮办？“那人问，“怎么了？“

    “没事。“沈满仓定了定神，“名册的事，我回去查。让老郑放心——伪署的账，我熟。“

    那人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满仓站在河堤上，风从海河上灌过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三浦洋行的暗账，记着“大沽北栈“；兴亚院的劳工线，也走“大沽北栈“——两笔账，对着同一个地方。

    “大沽北栈……“他低声说，“那里头，到底装着什么？“

    远处，一声汽笛从码头方向传来，悠长，阴冷，像一声看不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