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天垂着眼。
指尖在奏折边沿极轻的刮了一下。
“沈爱卿。”
他抬眼。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与不耐。
“丞相欲要为国效力,若无要事,无需奏本!”
满朝目光,齐刷刷刺向那道瘦削身影。
沈鹤龄没有后退。
他侧过头。
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独孤穆。
那一眼极快,像在丈量自己与深渊之间的距离。
然后他收回视线。
深吸一口气,弓腰,音量不大,却句句砸在殿内金砖上——
“启禀陛下,臣奏之本,与骁骑营有关!”
殿上百官同时懵了。
骁骑营?
独孤烈尸骨未寒。
独孤穆还跪在那儿,孝服未干。
这沈鹤龄是吃错了什么药?
“哦?”
萧战天眉梢一挑。
他抬了抬手指,说:
“呈上来。”
王福海趋步下阶。
从沈鹤龄手中接过奏折,转呈御案。
萧战天接过,翻开。
殿中再次静下来。
只有奏折翻动的沙沙声,像刀在磨石上反复蹭。
沈鹤龄没再动作。
他余光里,御座上的帝王翻过两页,这才出声。
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
“启禀陛下。”
“臣自署理兵部以来,依律整饬档案,肃清积弊。”
“近日整理武选司底册时,发现其中有些人事调动的批文,与律例不符。”
他稍稍一顿。
“臣不敢怠慢,命人顺藤摸瓜,逐一核对。”
“结果——”
他垂下眼帘,像是不忍启齿。
“发现骁骑营留营武官之中,有人私造军功履历,冒领拔擢。”
“甚至暗中克扣军饷,结成朋党,把持营务。”
他停住,补上最后一句。
“此等行径,不仅有违国法,更是在动摇骁骑营的根基。”
话音落下。
殿中连喘气声都断了。
独孤穆霍然转身。
素白孝服下。
那双风霜磨过的眸子像淬了冰,直直钉在沈鹤龄身上。
“沈大人。”
他声线不重,却压得满堂呼吸一滞。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沈鹤龄身躯微微一震。
只眨眼功夫,又挺直了脊背。
“丞相大人。”
他抬头,不卑不亢。
“独孤统领常年在外征战,对营中庶务难免顾之不周。”
“这些事,皆是底下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私自为之。”
他停了一拍。
迎上独孤穆的眼神。
“若丞相不信,大可前往兵部,翻阅底册查证。”
独孤穆没说话。
袖中拳头缓缓收紧,指节一寸寸泛白。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极浓的杀意,像要当殿将沈鹤龄撕碎。
殿中文武屏息凝神。
在场的都是老狐狸,谁能听不出沈鹤龄话里的弦外之音?
字面句句是台阶,落下去却全是钉子。
他给足了独孤烈体面。
可没给一分体面,独孤家的脸就被剥下一层。
龙椅上。
萧战天合上奏折。
他抬起眼。
盯着独孤穆的后背,语气不冷不热:
“丞相,对此,你怎么看?”
独孤穆转过身,面向御座。
只一瞬。
那张脸上所有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臣子该有的恭谨。
“回陛下。”
他拱手。
“沈大人既说骁骑营内有蛀虫,那自然该清。”
“若证据确凿。”
“老臣愿亲自清理门户,绝不让这些蠹虫危害皇朝根基。”
冠冕堂皇。
漂亮的挑不出一丝毛病。
萧战天点了点头。
“丞相所言极是,根基不能毁。”
他话锋轻轻一转:
“只是,独孤统领刚刚殉国,丞相白发人送黑发人。”
“朕又怎能让你再为这些琐事操劳?”
独孤穆脸色骤变,嘴刚张开一半——
萧战天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传旨。”
帝王的威压陡然沉下,像一锤定音。
“骁骑营留营武官,凡罪证确凿者,革职拿办,依律严惩。”
“兵部三日内清查结案。”
他停了须臾,看向沈鹤龄。
“沈鹤龄,由你全权督办。”
沈鹤龄重重叩首。
“臣,领旨!”
独孤穆站在原地。
衣袖下的双拳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终,他俯身行礼。
“老臣,遵旨。”
直起身,脸上已经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胸腔里那团伙,几乎要把五脏六腑烧成灰。
独孤烈前脚刚死。
沈鹤龄后脚就递了这么一本折子。
从“发现漏洞”到“顺藤摸瓜”再到“罪证确凿”——
每一步都踩的刚刚好。
皇帝和沈鹤龄若说没有提前通气。
鬼都不信。
偏偏他还不能发作。
此刻他若强行参与清查,只会落下“徇私包庇”“心虚捂盖子”的口实。
若什么都不做。
又只能眼睁睁看着骁骑营的兵权被彻底夺走。
路。
已经被皇帝堵死了。
“关于骁骑营新任统领——”
萧战天环视诸卿,再次发话:
“由兵部认真审核,推举合适人选担任。”
他顿了一下。
“诸位爱卿,可还有意见?”
群臣齐声行礼。
“陛下圣明!”
萧战天满意颔首,徐徐站起。
王福海上前半步,尖细的嗓音劈开死寂。
“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山呼,衣袍摩挲如潮。
独孤穆最后一个直起身。
他转过头。
看向沈鹤龄,嘴角竟慢慢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沈大人。”
他声息很轻,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风。
“你,很好。”
沈鹤龄拱手,腰弯的比方才更标准:
“多谢丞相夸赞。”
独孤穆冷哼一声,拂袖大步离去。
……
相府。
门楣上悬着素白灯笼,廊下白绸低垂。
细雨刚歇。
天还阴着,到处湿漉漉一片。
独孤穆跨进府门。
径直穿过回廊,推门进了书房。
他站在阴影中。
神色阴沉,比外头那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天色还冷。
片刻后。
门被推开。
一道高瘦身影走了进来。
独孤家长子。
独孤泉。
大理寺卿,正三品。
四十出头,眉眼与独孤穆有七分想像,身上却多了一股子阴郁的书卷气。
他反手合上门,低声道:
“父亲,陛下怎么说?”
独孤穆没有回答。
他走到案后坐下,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泉儿,你说,皇帝是否知道,骁骑营乃是独孤家的势力?”
独孤泉毫不犹豫的点头:
“自然知道。”
除了独孤烈身为骁骑营统领之外,营中大半武官皆出自相府。
皇帝又不是傻子,岂会不知。
独孤穆抬眸。
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眸子像两口枯井,一句一顿:
“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让烈儿去围剿半钱庄?”
他停了一下。
“倘若成功,那便是大功一件。”
“皇帝,会这么好心,把功劳平白送给独孤家?”
独孤泉一怔。
紧接着。
他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
“父亲,您的意思是——”
“二弟的死,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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