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途中噪音大得惊人，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

    刘禹衡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看了一眼窗外，云层在脚下铺展开来，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有几处缝隙能看到下面黄褐色的土地和蜿蜒的河流。

    这架飞机的性能就是皮实耐操四个字，至于舒适性，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东西。将近三个小时的飞行，从头到尾都在剧烈的振动和轰鸣中度过，整个人像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鼓风机里，嗡嗡嗡地从头震到脚。

    当飞机终于开始下降的时候，刘禹衡透过舷窗看到了一片广袤的土地。地面的颜色从绿色渐渐变成了黄褐色，城市和村庄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和荒原。

    飞机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后缓缓停下。舱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干燥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西北地区特有的那种粗粝感。

    刘禹衡拎着帆布包走下舷梯，踏上地面的那一刻，整个人都跟着踏实了下来。

    停机坪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肩膀上的军衔是中将，脸上带着西北地区特有的那种被风吹出来的粗糙肤色，但笑起来的时候很爽朗。刘禹衡一眼就认出了他，老孙，跟自己算是老战友了，后来调到了西北军区工作。

    “老刘！”老孙大步走过来，伸出双手跟刘禹衡握在一起，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语气带着几分老战友重逢时特有的那种热络，“这飞机坐得够呛吧？从京城飞过来将近三个小时，这耳朵可不好受吧。”

    刘禹衡苦笑着点了点头，锤了一下他的肩膀：“老孙你说得对，这飞机真不是人坐的。噪音大得跟钻进了鼓风机似的，一路颠得骨头都快散了。”

    老孙听了这话，哈哈大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刘禹衡的肩膀：“老刘，那接下来就靠你这个管军工的二机部副部长了。你回去之后可得好好督促督促那几个飞机研究所，早点把性能更好的飞机造出来。”

    刘禹衡先是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笑着伸手朝老孙虚点了两下：“好你个老孙，在这儿等着我呢！我说怎么一见面就这么热情，合着你是话里有话，拐着弯给我派任务来了。”

    老孙被他这番话堵得又是哈哈一笑，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走吧，先上车，安顿下来再慢慢聊。”

    两人笑着一前一后上了吉普车，引擎发动，车子驶出机场，朝着军区招待所的方向开去。

    车子后座上，刘禹衡靠着座椅，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戈壁滩上。黄土和砾石铺展到天边，偶尔能看到几簇骆驼刺在风中摇晃，像是这片荒原上唯一的活物。

    他收回目光，看向旁边坐着的老孙，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选址考察开始了吗？”

    老孙正拿着一只军用水壶喝水，闻言拧紧壶盖，抹了一把嘴：“定了几个备选点，人也都到齐了，科委的专家前天到的，老大哥的人也来了。不过正式考察还没开始，明天一早出发，几个地方挨个跑一遍，看完再做决定。”

    刘禹衡点了点头，接着问：“都定了哪些地方？”

    老孙也没有瞒着，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玉门关那边有一片，瓜州附近也有一片，还有两个备选点，都在戈壁深处，方圆几十里看不到人烟。保密性没问题，就是交通麻烦，得靠越野车硬往里开。”他说着侧过头看了刘禹衡一眼，“怎么？你心里有数？”

    刘禹衡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道路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没什么，先看了再说。”

    他嘴上这么说着，脑子里却已经在转了。玉门关、瓜州，这几个地方虽然确实是无人区，但都离敦煌太近了。莫高窟那些壁画和雕塑，千年的东西，风沙磨了千年都没磨掉，可经不起别的折腾。不过他此时没有多说什么，一来还没实地看过，二来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他打算等亲眼看了之后再做判断。

    老孙见他没再多问，也没有追问，继续说：“前面就是招待所了，你们先安顿下来，歇口气。晚上有个碰头会，科委的人、老大哥那边的专家都到，先把情况通个气，明确一下明天的安排。”

    车子在军区招待所门口停下来。刘禹衡推开车门下来，干燥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种陌生的、粗粝的气息。他招呼随行的几个人下了车，老孙帮着安排好了房间，又交代了晚上开会的时间和地点，才告辞离开。

    刘禹衡拎着帆布包上了二楼，找到自己的房间推门进去。

    他放下行李，去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一路积攒的倦意被冲散了不少。

    傍晚的戈壁滩上，天色还没有完全暗透。

    刘禹衡站在房间窗前看了一会儿那片暮色，转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出了门。他走到隔壁敲了两下门，里面很快传来回应，随行的几个人也相继走了出来。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刘禹衡说了一声，带着几人下了楼，穿过招待所门前的空地，朝着不远处那栋灰砖建筑走去。

    会议室的灯已经亮了。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老孙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跟旁边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低声说着什么。

    看到刘禹衡进来，他放下缸子站起来，笑着朝他招了招手：“老刘，来来来，坐这边。”

    刘禹衡走过去，在老孙旁边坐下来。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军方那边来了三个人，其中两个他认识，都是老熟人；科委那边来了三位，张老、程老和郭老。

    刘禹衡跟几人一一打了招呼。

    会议室里又等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几位老大哥的科学家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专家，后面跟着几个技术人员，最后是一个年轻翻译，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快步走到会议桌旁边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