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夕,苏缨出门购置年货,还难得买了些果品蜜饯之类的零嘴。
刚踏进院子,忽而听见卧房里传出一声犬吠。
苏缨心下一惊,提快了步子往屋里去。
却见裴修坐在炭盆前,怀里还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狗。
她一踏进房门,藤椅上的一人一狗齐齐望了过来。
“这是哪来的?”苏缨问。
“自己上门的,它好像受伤了。”
裴修轻轻捏了捏小狗的前腿,它疼得打了个颤,却不咬人,只小声呜咽着,听着都觉可怜得紧。
苏缨放下手中的物件,上前仔细瞧了瞧它。
前腿有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上去像是被咬的。
苏缨无意瞥见它耳后的那一撮白毛,立时认出了它。
这只小黄狗时常在长乐街游荡,苏缨没少见它与别的狗咬架,气势之足,下嘴之狠,跟眼前这只柔弱不能自理的狗全然不同。
想着,她下意识抬眼觑了觑裴修。
跟某人似的,贯会扮可怜。
某人浑然不觉,一脸忧色地问:“怎么样,严重么?”
“不算严重。”
苏缨取了些药草,研磨成糊状,给它包扎了伤口。
许是受伤的缘故,小黄狗十分乖顺,疼得紧了才讨好般舔舔苏缨的手。
她的心绪更是微妙。
没忍住,又抬眼看了看裴修。
某人依旧毫无察觉,问她:“我们能留下它么?”
他抚摸着小黄狗瘦骨嶙峋的脊背:“若是这样放它离开,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好。”
苏缨其实很喜欢狗。
她出生那年,家里养了一只大黑狗,取名大黑,算是同她一起长大的。
幼时她常闹着跟它一起睡狗窝,为此没少遭到大哥责骂。
后来,大黑死在通州大旱那年。
是被饿急眼的村里人设法逮了。
等到大哥发现时,已经被分得只剩下一条腿。
她记得素来沉稳的大哥眼眶红得厉害,回来时身上还带着伤。
当天晚上,饿了三天的家人将那条腿烤了。
苏缨一口没吃。
也是那天夜里,她换上四哥留下的衣物,独自踏上了逃荒之路。
她并非是对家里人的做法有怨言,反之,正是因为理解,她才选择了离开。
苏缨的爹娘一共生了十个孩子,五个没立住早夭,剩下两男三女。
彼时五姐嫁到了邻县,四哥早年跟着路过的商队走了。
苏缨想得很明白,爹娘身子不好,幼妹尚未断奶,大哥是家中唯一的劳动力,能走的只有她了。
她走了,不仅自己兴许能侥幸活下来,家中也能省下她那份口粮。
只是……她最终为自己挣了条活路,却不敢再回故土。
“苏缨。”裴修轻声唤她,“给它取个名字吧。”
苏缨回神,看了眼他怀里那只眼睛澈亮的小狗。
“大黄。”
裴修怔了怔,旋即笑着赞叹:“你真会取名字。”
苏缨:“……”
怎么觉得阴阳怪气的。
裴修又道:“听见这个名字,我立时便能想象到它长什么样了。”
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苏缨胸口无端泛起一丝酸涩。
“给它洗洗吧,你抱在怀里也不嫌脏。”
“不嫌。”
“它身上有跳蚤。”
裴修的手顿住,一时不知往哪儿放:“……真的?”
苏缨没忍住轻笑出声:“猜的。”
“……”
裴修低低一叹:“苏缨,你贯会欺负人。”
明白他意有所指,苏缨早已练就了一身装聋作哑的绝技,扯开话头:“我去烧水。”
“我烧了,原是预备晚上做饭用,先挪给它洗澡吧。”裴修道。
“好。”
苏缨找来一个闲置的木盆,足足换了三盆水,才算是将大黄洗干净了。
幸而只是脏,并没有跳蚤。
许是不常洗澡的缘故,大黄不时便要抖抖水,二人被它甩得一身衣物尽湿。
裴修就着剩的热水,将换下来的衣裳洗了。
苏缨一边在炭盆前给大黄烘干毛发,一边看着裴修浆洗衣物。
而今他的动作已然算得上熟练,搓衣板用得有模有样,不似刚开始那般,只会按在盆里揉。
冬天的衣物不易晾晒,苏缨便在炭盆旁支了个架子,至多两天就能干透,正好也让白炭物尽其用了。
折腾了一下午,晚饭只随便用了些。
大黄倒是胃口颇佳,白粥都吃了两大碗。
顾念它有伤在身,苏缨还往里头搅了一颗鸡蛋。
饭后,苏缨找了几件旧衣服,给大黄搭了个狗窝。
大黄却不往上躺,几次被抱上去,又战战兢兢地瘸着腿下来。
最终被苏缨沉着脸凶了一顿,才委屈怯怯地趴在狗窝里。
裴修心生不忍:“许是它冷,就让它跟我一起睡吧。”
苏缨冷漠道:“你可以跟它睡,但是不能让它跟你睡。”
裴修:“……”
他只得怜惜摸了摸大黄的头,跟它小小声地嘀咕了一通,不知在说些什么。
以苏缨对他的了解,料想是骂自己欺负狗之类的话,好笑地觑了觑那一人一狗,径自梳洗上床。
不多时,裴修也上了床。
“苏缨。”
“……”
“苏缨。”
“……”
“苏……”
“……说!”
裴修半支起身子,面不改色道:“我也冷,可以跟你一起睡么?”
说完,他又跟了句:“你跟我睡……也行。”
苏缨险些没被噎死。
自前些日子将话说开以后,裴修时不时就会语出惊人。
在他的百般试探下,苏缨以为自己早该百毒不侵了,岂料她还是小瞧这人。
“冷就添被子。”
“沉。”
“那就冷着吧。”
“……”
裴修幽幽道:“左右也不是头回一起睡了,之前都可以,为何如今便不行了?”
他有一万种法子,能将话头扯回那件事上。
苏缨不想搭理他,蒙着被子装睡。
好半晌没听见那头传来动静,她又悄悄掀开被子去瞧。
裴修仍半支着身子坐在那儿,俊逸的眉眼低垂,咬着唇,真是再委屈没有了。
苏缨盯着他,陡然生出种荒谬之感。
仿佛她是个轻薄了良家少男,转头又弃如敝履的登徒浪子。
她磨了磨后槽牙,却发不出火来,别扭地往里挪了挪。
“过来。”
裴修怔住,怀疑自己幻听了,良久未动。
苏缨没好气道:“不过来我睡了。”
这回裴修的的确定听清了,动作迅速地下了床。
“被子抱过来。”她道。
裴修支支吾吾:“这床太窄了……”
苏缨打断他:“你也知道窄,还来与我挤。”
生怕她反悔,裴修不敢多言,规规矩矩地抱着被子在外侧躺下。
这床委实太窄,一个人睡尚有盈余,两个人若是靠着睡,也勉强过得去。
但两个人睡,还一人一床厚实的棉被,实在过于逼仄。
裴修生怕挤着苏缨,自己贴着床沿睡,隔得脊背生疼也甘之如饴。
等到身侧的气息变得绵长,他屏气凝神地探身过去,感受到她的呼吸后,便在她的唇上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触及的瞬间,心头暖意漫开,一腔郁结被尽数安抚,只觉万般妥帖。
他不敢再造次,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
身侧的苏缨在昏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不自觉抬手触了触温度尚存的唇瓣。
缠人精,她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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