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更时分,细雨方歇。
苏缨背着竹编背篓,走过昏暗泥泞的巷子,在深处一间破旧的院子门口停下脚步。
正欲敲门,却发现木门没栓,敞着一条缝隙。
她抬手推开门。
月光熹微,院中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躺着一个人。
粗布青衫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污被雨水冲刷得七七八八,露出一张青紫交加的脸。
听见开门声,躺在地上的少年艰难地抬起手,手背虚虚挡住了眼睛。
苏缨只轻飘飘看过一眼,便往屋里去。
喝了半盅冷水,她片刻不歇,将背篓里的草药倒在门廊下,坐上矮凳,借着月光仔细清理草药根茎的泥土,再分门别类堆放在墙角。
做完一切,苏缨没去看依旧躺在院中的裴修,兀自梳洗后,提了两桶水进屋,倒进浴桶里。
取来一件半旧的月白道袍,搭在浴桶边缘,便去睡了。
良久,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裴修身形摇晃,步履极慢,一双生得极漂亮的眸子没有半分神采。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是个瞎子。
那根粗枝做的盲杖被人折了,丢在角落里。
裴修只能用脚尖去试探石阶和门槛的位置,途中又摔了两次。
待他脱掉脏湿的衣物,将钝痛的身子沉入浴桶,三更的梆子声已经远远传来。
娇生惯养的一身细腻皮肉,遍布淤痕。
他恍若未觉,拿起木桶边的绒巾,近乎自虐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
带着一身凉气,裴修摸索到床边,却意外摸到一把水汽未尽的发丝。
像被烫到般,他蓦地收回手。
这是一张不大的通铺,中间隔着一道帘子,苏缨与裴修分睡两侧。
裴修顺着床沿摸到帘子,轻手轻脚地钻进薄被。
没等他浅浅舒一口气,帘子另一头传来苏缨疏淡的嗓音:“要再换个地方么?”
裴修的声音哑得厉害:“不换。”
他顿了顿,小声接着道:“哪儿都是一样的。”
只要他还是个瞎子废人,到哪儿都会有人欺负他。
“明早跟我去面摊。”苏缨道。
似是觉得有些难堪,裴修抿了抿唇角,语气变得僵硬:
“不去。”
“好。”
苏缨不再说话,侧过身子,沉沉睡去。
裴修浑身疼得厉害,睡不着,思绪便飘远了。
距离裴家被抄才过了不到一年,此刻再回想前十五年锦衣玉食的日子,仿佛已是上一世的事了。
抄家的那天夜里,裴府哭喊声、叫骂声乱作一团。作为裴家的嫡次子,裴修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未曾料到,两年前意外救入府中的孤女,竟趁乱将他救了出来。
这半年,颠沛流离。
苏缨带着他一个废人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暂时在北良县安顿下来,他不想因为自己又要另寻地方。
混沌的思绪中,裴修忍着一身钝痛,渐渐睡了过去。
次日,天光未亮,苏缨便醒了。
她轻轻掀开帘子,就着微弱的光线,去看睡得并不安稳的裴修。
前尚书大人家的贵公子,容色俊美、掷果盈车的小郎君,因十三岁的一场高热,双目失明。
裴修是救过她命的恩人,亦是拖她后腿的累赘。
苏缨想,他救了她的命,予她两年衣食无忧,她便还他两年。
两年后,各不相欠,她自会离开。
苏缨起床梳洗,去巷口买了两个馒头,一碗清粥,并一小碟子卤肉,放在桌上。
准备妥当,她便去了城西的面摊帮工。
面摊的老板娘朱氏是个三十出头的寡妇,家中还有个尚在进学的儿子,日子过得十分不易。
平日里总苦着脸,笑起来都透着几分命苦。
今日苏缨一来,朱氏便将她拉到旁边,摸出个红封塞她手里:“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
这个月还有三天便提前结了工钱,苏缨明白她的意思,默默收下了。
朱氏有些于心不忍,道:“你是个勤快孩子,就是老拉着张脸,这个月面摊客人比往常更少了。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苏缨没说什么,去集市上买了些菜,回了院子。
当初逃出来,裴修身上的纹饰当了不少银子。
只是两个人一路东躲西藏,裴修又没有身份文书,银子大多用来打点了守门的官兵,加之半载的吃穿住行,眼下已经所剩不多。
好在苏缨会识草药,偶尔会去摘些草药补贴家用。
这下没了面摊的活计,她可以走远一点的山头,挣的银子不比面摊的工钱少。
只是……
苏缨打开门锁,看着坐在廊下吃馒头的裴修。
他正一点点撕下馒头,放进嘴里缓缓咀嚼,动作斯文端方,与这破烂院子格格不入。
只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瞎子怎么办?
山头不适合带他一起去,若让他独自一人在家好几日,等她回来了,还有没有命在都未可知。
二人平日里极少说话,纵使裴修觉得苏缨今日回得这么早有些奇怪,也没有开口问。
中午苏缨炒了一碟青菜,分食了早上买来的馒头和清粥。
裴修没动卤肉,倒是吃了大半碟味道寡淡的炒青菜。
忙于活计,苏缨几乎不在家里开火,都是在外买了熟食回来。
她是穷人家的孩子,还经历过荒年,差点饿死在漫天风雪里。
也是那时候,路过的裴修救了她。
以己度人,苏缨觉得自己每日给裴修安排的吃食并不委屈他,甚至说得上很不错。
裴修也从未对她提过要求,她就更没放在心上。
眼下看他近乎狼吞虎咽地吃了大半碟青菜,苏缨才恍然明白了什么。
“你喜欢吃菜?”苏缨问。
裴修夹菜的动作一顿,面色微赧:“……倒说不上喜欢,只是……许久没吃热食了。”
苏缨道:“我平时没时间……”
没等她说完,裴修便轻声打断她:“我知道,我不是在怪你。我一个废人……你不嫌我拖累,已是心地极好的了。”
朝夕相处半年,却是头回听裴修说这种话,苏缨一时觉得新奇。
她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人,鼻梁秀挺,唇薄色艳,是淤青也掩盖不住的俊美。
“裴修。”
她头一回叫了他的名字。
裴修微微一怔:“……嗯?”
“你怕死么?”
“不怕。”裴修抿了抿唇,“只是,活着才有希望。”
苏缨道:“不是所有人都不怕死。”
裴修神色空茫地望向她的位置,不明其意。
“你也是男子,该知道男子身上的软肋在何处。”
苏缨的声音冷硬直白:“下次他们再来找你,别怕,抓住一个人往死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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