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的狱中,回响着数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身后牢门大开,来人身披玄色鹤氅,立在门口,注视着那道孤坐窗下的背影。
“子望。”
熟悉的嘶哑嗓音,并未一如往常唤他定安王,而是许久未曾听到过的表字。
裴修合上眼睛,自我嘲解般扯了扯唇角。
他撑着地面费力起身,垂首敛目,正欲行叩拜之礼,却被来人上前扶住双臂。
裴修仍是直直跪了下去,伏叩在冰凉的地面。
“臣,参见陛下,吾皇圣安。”
宋玉书双手悬在半空,垂目看着伏跪在自己脚下的人,薄棉的囚衣掩不住嶙峋的脊背。
他久违地想起了六年前的永州。
彼时,眼疾痊愈的裴子望也是这般伏跪在自己身前。
“我五岁通读诗书,七岁可辩经义,十二岁摘得解元……愿倾尽所学,以身奉主,为殿下效力。”
昔日少年身姿挺拔,掷地有声,言语间满是赤诚坦荡。
而今物是人非。
君臣疏离,只剩满心寒凉。
宋玉书倾身扶起裴修,取下自己的鹤氅,披在他的肩头。
“子望。”他轻叹,“你在怪朕。”
裴修抬眼,目光扫过他颈间一道狰狞的疤痕——
这是四年前遇刺所致。
那把剑若再进分毫,便可取他性命,是裴修挺身相护,也致使自己腹肩两处接连受创。
殿下曾许他裂土封王,后来也信守承诺,册封他为大齐开国以来第三位异姓王。
裴修声线平静:“臣岂敢。”
“岂敢?”
宋玉书似是被这两个字刺激了一般,攥着他瘦削的两臂,嘶哑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湖广季家,太原年家,汝南江家……裴子望,这些年你瞒着朕动的手脚,要朕一桩桩给你数出来?”
“行事只论成败,不问手段深浅。这话,原是陛下教与臣的。”裴修语气淡淡,“而今得了结果,陛下反倒回头追责过程,倒是令臣实在费解。”
漫长的死寂后,宋玉书缓缓松了手。
他未及而立,面上已显出几分老态与沧桑。
此刻眉眼微沉,一身帝王威压使得这方寸牢房的空气都滞涩几分。
“来人。”
牢房外候着的卓督公躬着身子进来,低声道:“陛下。”
宋玉书扫过牢房阴冷的陈设,目光最终落在案上早已凉透的饭菜上。
一荤一素,菜式普通。
“朕让你切莫苛待了定安王,你就是这般办事的?”
卓督公面色惊变,冷汗霎时冒了出来,重重以头抢地,颤声道:
“陛下恕罪!奴才句句谨遵圣谕,从未敢半分怠慢!是、是底下人阴奉阳违,奴才督查不力,罪该万死……”
宋玉书并未多言,转身走出牢门。
刀刃出鞘的清冽细响入耳,卓督公登时抖如筛糠,连连叩首求饶。
宋玉书去而复返,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地求饶之人,声线沉冷:
“不听话的狗,留之何用。”
话音未落,刀光骤然落下。
温热的鲜血溅落冰冷的石砖,卓督公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气绝。
浓厚的血腥味缓缓漫开,裴修眉眼未动,冷眼看着这出戏。
宋玉书随手掷了刀,在裴修肩头那件鹤氅上,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中的血迹。
“明卿已将你私养亲兵的证物呈给朕。朕,心寒至极。”他缓声道,“只是念在裴氏世代忠良,裴尚书亦是朕的心腹重臣,朕可留你一份体面。”
裴修缓缓抬眸,撞进帝王冷漠与偏执交织的瞳孔。
“六日后开印,你这副残躯若是撑不到那天……你过往所有罪责,朕一概既往不咎。青止,依旧是朕的左膀右臂。裴氏,清名仍在。”
言罢,宋玉书深深看了他一眼,缓步往牢房外走去。
“殿下。”裴修出声留住他。
听见这声久违的称呼,宋玉书身形一滞。
“我想再见我哥最后一面。”裴修低声道,“求殿下成全。”
那道身影屹立半晌,终是什么都没说,抬步离去。
几名狱卒进来,拖走卓督公的尸首,清扫石砖上的血迹。
不多时,一道身着飞鱼服的身影踱步过来,立在门外。
“走吧。”张麒朝裴修微微抬下颌,“圣上有旨,给你换间牢房。”
二人隔着一臂距离,并肩而行。
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张麒先行进去,裴修随后。
张麒回身望向他,语气不掩嘲弄:
“你不是惯会揣摩圣心?一封奏折,几箱贺礼,便让圣上对我生疑。今日为何没能如愿?”
裴修环视这间牢房,陈设一应俱全,俨然一个小卧房。
“我若真会揣摩圣心,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他抬手拨弄着浴桶里的热水,“回去告诉我哥,计划有变。”
张麒见其旁若无人地开始宽衣解带,厌恶地蹙了蹙眉,提步往外走。
朝堂时局动荡。
义父曹将军被圣上以拥兵自重的罪名下狱,为求自保,他只得遵照义父嘱咐,投入其挚交——徐阁老的门下。
岂料徐阁老没多久也被下狱,张麒便跟明舟被迫绑在同一阵线。
谋逆作乱之事他倒是不甚在意,偏偏与裴家有所牵扯,实在令人不快。
奈何事关满门身家性命,由不得他肆意妄为。
张麒走到门前,脚步微顿,“圣上今日是带着食盒来的。”
裴修心中了然:“如此看来,我倒也并非全然不懂他的心思。”
见张麒仍站在原地,裴修斜眼过去:“怎么?你要看我沐浴不成?”
张麒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立时将裴翊的嘱咐抛到九霄云外,锁上牢门,径直离去。
横竖苏缨早晚要来,裴三届时就知道她入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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